中国人能驯化水牛,让它耕地千年,非洲人为何不去驯化非洲水牛?

商标服务中心 | 拓荒牛·5小时前

上海崇明的一些散田小田,机器进不去,到今天还得靠水牛。这牛一岁半就能上套,教两三天就会耕地,一天能翻四到六亩水田,老话讲,一头水牛顶得上二十个精壮劳动力。气温过了三十五度,它就泡在水塘里不动,凉快够了再上岸干活。

把镜头挪到非洲草原上。同样叫水牛,那边那位有记录能把狮子杀掉、赶上树,围在树下堵两个钟头不走。成年公牛四百多到八百多公斤,冲起来时速能到五十六公里,两只角在脑门上连成一块厚盾牌。

一个被人牵着鼻子下了几千年水田,一个至今没人敢往它脖子上套绳。非洲人为什么不去驯化非洲水牛?

很多人下意识觉得,非洲水牛就是水牛的野生版,中国水牛是同一种牛的家养版,无非一个还没被人管,一个已经被人管了几千年。

不是这么回事。全世界的水牛只承认两个属:非洲水牛属和水牛属。非洲草原上那位属于前者,属下只有一个种;亚洲这边的野水牛、家水牛、菲律宾的塔马劳水牛、印尼的倭水牛,全归后者。

染色体上也对不上。非洲水牛是2n=52或54,亚洲水牛是2n=48或50,两边连一对共有的双臂染色体都找不出来。

翻译成白话就是:这两种牛凑一块儿,连骡子都生不出来。

骡子好歹是马和驴生的,虽然不能再生育,好赖能拉车驮货。这两位之间连这条路都没有,共享一个中文名字,纯属当年取名的人看长相看走了眼。

所以有一件事从起点就定死了:中国人几千年选出来的那套本事——经长期驯化选育形成温顺、耐力强的性状——一丁点也传不到非洲水牛身上。那边真想要一头能下地的水牛,只能拿那个把狮子赶上树的家伙,从零开始。

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里数过一遍:全世界的大型哺乳动物,人类真正驯化成功的只有十四种。水牛在名单里,指的是亚洲这一支。非洲水牛不在名单上,还被他专门归进“性情不合格”那一类。

他也提醒过一句要紧的区别:驯服一头,和驯化一个物种,完全是两码事。

中国这边的账,是被水田倒逼出来的。

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距今约七千年,出土了十六个水牛头骨,同出的还有猪骨、狗骨。江苏吴县梅堰出了七个,湖北宜都城背溪那批更早。

同一批堆积里还发现骨耜等水田农具,与四五十厘米厚的稻谷、稻壳、稻秆堆积同出。

不过得说清一层:这些骨头证明的是当时人已经在养水牛,不等于那会儿就有人赶着牛拉犁下地。

骨耜是靠人手翻田的家伙。牛真正套上犁具的明确证据在后头,商周养牛业才大发展,铁犁牛耕的推广更晚。

中国水牛打哪儿来,学界至今两说并存。一派看城背溪、河姆渡这批头骨,认为南方驯养水牛能早到六七千年前;另一派根据考古和古DNA,认为中国现生水牛全是沼泽型,可能是距今三千年左右从南亚传进来的。两说都还在桌上,谁也没把谁说服。

能确定的是,进了中原之后,它就没再离开过农事。安阳殷墟挖出过水牛骨骼,和牛、狗、猪、羊的骨头同出一处,显然已经是家养的。甲骨文里,牛是最重要的祭祀家畜,出现频率高过任何别的牲口。

最有意思的是水牛那个“毛病”。

它皮厚,汗腺极不发达,散热基本靠泡水,气温过了三十五度就赖在水塘里不出来。放在旱地上,这是要命的短板。

放到长江流域的水田边上,反倒严丝合缝——地里全是水,田埂外就是水塘,它一边干活一边就把凉给降了。

于是这门生意越算越划算。沼泽型水牛在一茬接一茬的选育里越选越温顺、越选越耐力好,成了南方水田的主力。到今天,崇明那些机器进不去的散田小田,还是它在耕。

换到撒哈拉以南,第一件要问的不是能不能驯,是驯来干什么。

那边的传统主粮是珍珠粟、高粱、薯类这些。这类作物根系浅、耐旱,播种时在地表刨个浅坑就成,用不着把硬土整块深翻一遍。

世界银行整理过那边的农业动力来源,尼日尔、尼日利亚这些地方的多数样点,主要动力一栏写的就是人力。动物牵引不是完全没有,埃塞俄比亚高原和马达加斯加部分地区确实广泛使用,但在卢旺达、布隆迪和肯尼亚大部并不存在,有的地方就算有牲口,也只用来驮运。

所以重型畜力在那套农活里不是资产,是负担。

一头五百公斤的牛,每天还要消耗不少饲草,还得腾出最好的草场供它。人口密度不高的稀树草原上,省下的那点人力,抵不上占掉的那片地。账本上根本就没有“需要一头重型役畜”这一栏。

需求这头是空的,成本那头还要往上加。

非洲水牛在狮群的捕食压力下练出来的是一整套群体防御:被追时抱成一团,幼崽护在中间,同伴一叫,整群会应。它们还会主动围攻,有记录把狮子赶上树,在树下堵了两个钟头。

据野生动物行业资料估计,非洲水牛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在两百人上下。这个数字没有权威统计源坐实,但它在狩猎圈里的凶名不是白来的——受伤或者离群的老公牛,会主动跟踪、伏击追它的人。

还有第三笔,最容易被忽略。非洲水牛跟当地那些病原一块儿演化了太久:对锥虫病高度耐受,家牛染上常常要命,它症状轻微;东海岸热的病原在它体内没症状,它却是主要宿主;口蹄疫病毒它能携带五年以上。

非洲水牛可携带并向家牛传播病原,成为家牛养殖的疾病屏障。围栏、人命、瘟疫,三笔成本一起压上来,换回来的却是一身在锄耕体系里根本用不上的力气。

要说非洲人不会驯化动物,第一个不答应的是驴。家驴的祖先是非洲野驴,线粒体DNA证实,家驴约六千到四千年前在东北非由努比亚野驴驯化而来。

到了埃及第四王朝,富人养驴超千头,用于役用和运输等。骆驼进来之前,通往努比亚的商队全靠驴。

家牛那边的路子不一样。现代家牛约一万年前在西亚驯化,后来南传进非洲。

也就是说,这块大陆上畜牧传统一直有,本地驯化成功的案例也有,唯独非洲水牛这一格空着。

空着的原因,不在人的手上,在那头牛和那块地上。

驯化不是抓一头回来慢慢教。驯服一头牛,靠的是耐心和绳子;驯化一个物种,靠的是几千代的选育,把性情、繁殖、体型整个改一遍。

中国这边有几千年不变的水田,一茬接一茬地给这门生意付账,才把沼泽型水牛磨成今天这副脾气。非洲那边,需求这一头空着,成本那一头堆得老高,选育根本没有启动的理由——没人会为了一件用不上的农具,赔上几十代人的围栏和人命。

有一种说法认为,只要一代代挑温顺的个体繁殖,形态和习性会跟着一串变,这就是所谓的驯化综合征。这套假说近年在学界受到不小的质疑,眼下没有定论。可无论机制怎么争,前提都一样:得先有人愿意年复一年地选下去。

所以今天,非洲水牛还是野生动物。IUCN把它列为近危,种群趋势下降,二〇一八年全球大约四十万头;二〇〇七年的一份统计给出约九十万头,两个口径对不齐。数量往下走的主因是狩猎、栖息地丧失和疾病,跟有没有被人驯化没关系。

所以“非洲人为何不去驯化非洲水牛”这个问题,答案不在人身上:不是非洲人不会驯,是这头牛和这块地都不给驯的机会。

而在地球另一头,二〇二三年中国水牛存栏约三千一百五十二点七九万头,世界第三。崇明那些机器进不去的小田里,牛还在下水,人还在后头扶着犁。同一个“水牛”的名字,两条几千年没有交叉过的路——一条走进了田里,一条走进了保护名录。

参考资料:

文明演进之原始农业.农业农村部(中国农民丰收节专题)

动物考古学视野下的牛与中国古代文明的形成和发展.中国历史研究院(CASS)

非洲水牛(IUCN红色名录物种页).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

水牛的细胞遗传学:综述.学术期刊

非洲水牛的大陆尺度基因组分析.Nature子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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