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修一：追忆逝水流年

“电车缓缓前行，他把最近的吊挂广告扫视一遍之后，注意到站在眼前的女生是他喜欢的类型。那是个娇小的女孩，站的方向正好和他成直角，每次电车晃动，她纤弱的肩就会碰到宗久为了不被误会为色狼而将背包抱在胸前的双手。虽然不能露骨地盯着她看，但他知道她长长的睫毛不时困倦地缓缓阖上再张开。虽然不是靠在他身上，但宗久觉得她靠在自己抱着背包的手臂上感觉很舒适。”

读到这里，或许会以为这是一个浪漫爱情故事的序章，宗久和这位娇小的女孩会在电车上谱出刻骨铭心的恋曲，但小说家并不愿意让故事陷入陈词滥调，而正要发生在宗久身上的事，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宗久竟然被电车痴汉给非礼了。

被一个男人非礼。

小说自此进入宗久被非礼后的内心挣扎，他感到羞辱、恶心，甚至想报复。他把事情告诉了比他年长的女友亚沙美，于事无补，反而被奚落一番，自尊心跌至谷底。仿佛被夺走了“男人”的称号。亚沙美一语道破：“总而言之，宗久就是受不了自己被当成女人。”

蹦出发人深省的情节

《那些人》收录在《被取消的城市导览》，是日本小说家吉田修一2009年的作品，今年1月由刘姿君翻译，台湾时报出版。

小说集共收录十篇小说。

曾获文学新人赏与芥川赏等大奖，吉田修一擅长刻画城市男女而不落俗套。

短短篇幅的作品总能蹦出有趣又发人深省的情节、对话。像是《日日春》里那对暗生情愫的办公室男女暧昧的互动。女主人翁今井唐突地问：“立野，我知道这样问可能算性骚扰，不过，你都穿什么样的内裤？”一阵心惊，立野也很有意思地回答说：“就是普通的四角裤啊。可不是白色三角裤！”今井好奇他为何强调白色，立野才略显尴尬地说：“……因为，今井小姐有点把我当成孩子。”

就这样，宣告了一场恋爱的萌芽。

繁花围绕中对青春的喟叹

可是恋爱始终不是这部小说集最重要的命题，小说集更像是对逝去时光的追忆、感叹，而城市只不过是这些红男绿女的聚集地。这些记忆有时很清晰，有时很模糊，有时虚实交错，让人无可自拔。

记忆很模糊，就像《零下五度》的主人公，始终想不起那部电影和那本日本小说的名字，但却有一股DejaVu般的刻骨印象嵌在脑里。

或是虚实交错，就像篇幅最长的《被取消的城市导览》里，业余写小说的“我”，因为哥哥的突然到访，回想起童年，回想起与前女友的时光，逐渐难以分辨自己与小说中虚构的夏濑：“就好像去葡萄园摘葡萄一样，一直以来，我只摘没有受伤的成熟葡萄。这样算起来，就算写的全部都是事实，但到头来还是不完整。如果不把每一分每一秒毫不遗漏地写下来，结果还是假的。也许我现在做的，就是从完整的现实中摘取几串，把假的留给明天。”

这本小说集，男女读者恐怕有不同的观感。

几篇小说里都有意无意地显露了城市男人的困境。《大阪幽微》里，几个多年未见的中年未婚男同学在大阪相聚，开始话当下，忆从前，感叹时光飞逝。其中一幕，“我”和广志到一家居酒屋续摊，店里的漂亮女侍应生个个胸前别上小名牌，一旁还附着年龄，像是“绘理香·18岁”、“真由·22岁”，令人难以抵挡她们的青春璀璨，而两个未婚的中年男人也只能在这繁花围绕中开始喟叹青春不再。

另一个好友小野则因为相亲而来到大阪，和两人碰面，结果又是喝酒和倾谈。

半醉半醒间，“我”突然有这种感悟：“既然生下来是男人，到死当然也都是男人，但男人要一直维持男人的姿态，是相当困难的。到了这个年纪，只要稍有疏忽，‘男人’这个称号好像随时会被夺走。”用李宗盛的话说，这恰是城市男人的“寂寞难耐”。

城市男女情欲的纠葛

寂寞好像总是城市男女的主题。

吉田修一以一种很清淡的笔触勾勒出《深夜两点的男子》女主人翁的孤独。这位刚和男友分手的女学生租了公寓的小房间，隔壁是一个寡言的大学男生。女子开始独自生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每天依稀听见一墙之隔那位大学生的生活动静，慢慢对他失去了戒心，直到有一天，男子闯入了她的房间。

孤独扰乱了她的心，酝酿出可怕的情欲纠葛，她虽然能够大喊“住手”，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高村的手，简直像纸轻轻飘落般，放在我从毯子里露出的肩上。他的手心好热、好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肩膀在发抖，但后来发现颤抖的是他又湿又热的手心。一知道他的手在抖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全身放松了。状况明明没有丝毫改变，我却觉得好像有了主导权，简直就像是我潜进了他的房间似的。”

高村到最后没有得逞，女主人翁三个月后也搬离了那房子。许多年后，她带着女儿回到这个地方，那个女儿觉得普普通通的小公寓，重又想起了这段意外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