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狗是天生的哲学家。我同意。不过，如果狗能写一本哲学书，那会是怎样的？

从出生到现在，除了二十多岁时有那么几年没养狗，我一直都和狗一起生活。和狗相伴的时间越长，我越确信它们能教给我们一些生活的道理：什么是生活中重要之事，以及如何生活。对于这些问题，哲学家苦思冥想，竭尽所能，却没有太多成效。然而，狗却能轻而易举、不假思索地回答。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人类哲学家是在思考这些问题，而狗是在亲历这些问题。狗通过自己的生活来传授这些哲学启示，尽管它们不知哲学为何物。

其实就在刚刚，当我敲下这些文字时，就学到了这样的一课。我问影子（Shadow，我的德国牧羊犬）：“你想一起去吗？”他立刻又是跳跃又是转圈，跑去叼来他的牵引绳然后抛向空中，在它落到背上的同时努力钻进绳套里（那是一条滑动牵引绳）。这向来是影子表达快乐的方式。他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钻进去，这要看牵引绳怎么落到他背上。不过目前成功率已经令人佩服，而且一直在提高。

你可能会以为他之所以这么兴奋是因为我们要出发去一个狗公园，那里到处都是发情的雌性德国牧羊犬，但影子知道并不是这样。我们只是去学校接我儿子放学，我们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出门。和所有狗一样，他灵敏地适应着日常生活的节奏。其实他已经盯着我二十分钟了，他在等我说出那句神奇口令。他知道这次出门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尽管迈阿密司机们的性格难以捉摸。他没有机会下车跑一跑，也不会遇到别的狗。我们会去学校，接上我儿子，然后径直回家。我们一起去接我儿子放学已经很多次了，影子很聪明，很清楚这个流程。即便如此，他对这件事的反应从来都是无比兴奋，几乎难以自制，常常会兴高采烈地自己套上牵引绳。如果我表现出像他这般兴奋，你就可以断定我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在我儿子的每个上学日，影子都会这样，而那些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我不能有这样的感觉？很多人认为狗这样是因为它们傻。但如果所谓傻就能如此，我倒是希望成为傻子的一员。

在影子的反应中，我还看到另一样东西：能够从生活给予的最微小的事情中获取快乐。正是因为如此爱生活，所以每当有好事发生，不论多么微不足道，他都会想：就是这个！这就是我经历过最好的事！这好像一点儿也不傻。我们都知道，生活可能会很残酷。这是真的，生活终将是残酷的。能从最微小的事情中找到这样的幸福，在残酷和绝望面前，这似乎是巨大的胜利——说到底，就是战胜了生活。我常想：为什么我不能像影子那样战胜生活？

我从中学到了一课。这一课在每个上学日都重复一次——狗的教学法包括大量重复——而且很难说其中没有哲学性。这是关于生活意义的一课。伟大的存在主义哲学家阿尔贝·加缪认为：“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那就是自杀。判定生活是否值得过，就是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他认为，其他哲学问题都只是游戏，只有自杀这个问题是在探问生活的意义。而使生活值得过的东西，正是生活的意义。因此，如果你能弄清是什么使生活值得过，你就能知道什么是生活的意义。影子甚至都没意识到世上有这样一个问题有待回答，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且他的回答满怀确信，在这一点上远超加缪和我。他的回答很简单：一切！不得不承认，这个回答有些笼统，狗对一切哲学问题的回答大概都很笼统。毕竟，狗在精确性上的优势并不显著。在这个回答中，有一些从根本上来讲很有希望的东西。这个回答即便不完全正确，也接近于正确，并大致指向正确答案。换句话说，对于聪明的、有辨识能力的人类来说，那是一些可供利用的绝佳原材料，可以用来有效地开展工作。狗有想法，有创造力；而我只是一个类猿的低等劳力，只是在做填充细节的那部分工作。

除了生活的意义，狗还参与着很多其他哲学问题的解答。如果你善于观察，就会发现它们对另一些问题也有所思考，诸如意识的本质、道德的含义、自由及其范围和界限、理性的本质等。它们毫不费力地这么做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思考这些问题，更不知道自己在参与哲学讨论。它们不是在思考，而是在亲历这些问题的答案。要说有什么东西贯穿这些答案并将其整合，那就是爱——对生活和行动的爱。在狗的哲学中，爱是一切的基石：爱，及其相关概念，诸如幸福和热忱。

影子能从最平凡的活动中找到真正的幸福，在这种幸福中，他对生活和行动抱有热忱。而我们人类发现自己很难做到这样，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和狗有了决定性的不同，可以说差异巨大。从根本上来说，那不是生物学上的差异（尽管一定程度上来源于此），而是意识上的差异。我们的意识和狗的意识截然不同。我们以为这种差异令我们比狗更好，但我发现其实这一断言的证明力不足，甚至怀疑事实恰恰相反。这一差异夺走了我们的某种幸福，虽然不至于使我们完全无法获取它，但难度变大了。对狗来说，幸福轻而易举；对我们来说，幸福来之不易，甚或需要历尽艰苦。

我们人类思考，思考，再思考。我们是别扭的哲学家。我们为自己提出的问题构想答案，那些答案有时能让我们短暂地满足一下，有时则不能。不满足总是我们的归宿。怀疑的异臭笼罩着我们的苦功。在古远的雅典，哲学就是在怀疑中诞生的，这绝非偶然。很大程度上，苏格拉底“自知其无知”的观念奠定了他的哲学思想。在近代的启蒙运动中，哲学也在类似的怀疑中重生，那就是笛卡尔提出的作为方法论的怀疑。哲学从来都在关注我们能知道什么，这是因为我们在内心深处怀疑自己知道的并不多。

狗是天生的哲学家。如果说我们知道什么，那也是通过思考知道的；但狗不同，它们是通过亲历知道的。在狗无拘无束的幸福中，在狗对生活的爱和对行动的绝对热忱（我看到影子如此快乐地实践着这些）中，我们可以找到很多传统哲学问题的答案。迪伦·托马斯（Dylan Thomas）在诗作《蕨山》（“Fern Hill”）中写道，“时间让我青翠也让我枯死/但我像大海一样戴着锁链歌唱”。时间让我们青翠也让我们枯死，狗和人都是如此。不过，与我们不同的是，狗从未忘记如何歌唱。这就是本书的主题。

（以上选自《像狗狗一样快乐》序言）

像狗狗一样快乐

作者：[英] 马克·罗兰兹

译者：周丹妮

出版时间：2026年9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作者简介：

马克·罗兰兹（Mark Rowlands），英国人，牛津大学哲学博士，美国迈阿密大学哲学系教授，著有多部哲学畅销书，如《哲学家与狼》《像狗狗一样快乐》《动物权利》《宇宙尽头的哲学家》《跑着思考》等。

内容简介：

继《哲学家与狼》之后，那个致力于把哲学写进日常的哲学教授马克·罗兰兹又回来啦！这次他带着五只可爱的狗子，和大家一起深入探讨狗狗的快乐哲学。作者结合苏格拉底、休谟、萨特、加缪等哲学家的思想，将自己与爱犬的日常相处融入哲学思考中，通过探索狗狗的特质（道德、自由、意识、智慧和对生活的热爱等）反观人类的行为思想，最终深入浅出地为我们揭露了狗狗的快乐秘诀：它们未经审视的生活，似乎比人类总在反思的日常更能触及快乐的本质和生活的真正意义。面对困境时，我们不妨想想：狗狗是怎么做的？我们是否又过度反思、审视了自己的生活？

哲学家与狼

作者：[英] 马克·罗兰兹

译者：路雅

出版时间：2025年10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内容简介：

小狼布雷宁与哲学家马克·罗兰兹11年来朝夕相处，他与罗兰兹一起生活，一起玩耍，甚至在罗兰兹的大学课堂里打盹。他作为狼的生命不断刺激罗兰兹反观作为猿猴的自己，将生命的真实瞬间从人类的傲慢、计算和贪婪中打捞出来。

“他便是那抹光亮，让我得以在阴影中看到自己”。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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