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刊文:微短剧精品化之路,在于求真切


微短剧之“微”,从来不只是时长之短,更是美学上的以小入、以巧破、以深取,从“微”处见“著”,从“切”处见“美”

“切”在汉语里是个有意思的字。《说文》释为“刌也”,本义是用刀断开。往下引申,便有了中医的切脉,三指搭上去,不靠蛮力,靠找得准;有了庖丁解牛的“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一把刀19年不卷刃,功夫全在“切中肯綮”;也有了朱熹说的“切己体察”,读书要往自己身上落。“切”在中国文论里,更是个高标准的字。钟嵘评五言诗“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刘勰评《古诗十九首》“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一个“切”字,说尽了那些无名氏作品何以成为“五言之冠冕”。

切,是取,也是收。往一点切进去,收得住的却是万物。司空图讲“浅深聚散,万取一收”,苏轼讲“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佛家讲芥子纳须弥,说的都是由切而收、以小涵大。小不是小气,小是收敛之后的密度。

微短剧精品化创作,可以回到这个传统中理解。微短剧之“微”,从来不只是时长之短,更是美学上的以小入、以巧破、以深取。方寸之间不能铺陈,只能切入。切得准,人物立得住;切得实,场景活起来;切得深,情感才留得下。当下,微短剧行业已进入到从比拼生产速度转向比拼文化价值、从短期流量风口走向长期文化产业建设、以“规范”与“精品”为双轮驱动的重要阶段。作为创作者,手里最该攥紧的,正是这个“切”字。从“微”处见“著”,从“切”处见“美”。

把“人”重新摆回中心

微短剧能不能立住,第一看人物。篇幅短,没有空间交代前史,人物必须在几场戏、几句台词里就活过来。这时候靠的不是人设,是人。人设是类型标签,霸总、甜妹、恶婆婆,观众看一眼就归类,归类即完;人却是矛盾和毛边的集合,一个抠门的人忽然慷慨,一个强硬的人独自抹泪,那点不协调才是活人的气息。

正因如此,谈精品化,我以为当前特别要强调扶持真人微短剧。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这两年突飞猛进,虚拟形象、AI生成画面已能做到流畅甚至精致,但它给出的是“像”,给不出“切肤”的东西。真人的表演是身体与经验的双重在场。一个眼神的迟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那半秒,一双常年干活的手上的粗粝,这些东西不是渲染出来的,是一个人把几十年的生活带到镜头前。微短剧篇幅紧,最有效的信息恰恰就是这种“人的真实”。真人演员在镜头前的那点犹豫和松弛,本身就是最省笔墨的叙事。

扶持真人微短剧,也不只是艺术选择,更是行业生态的选择。它意味着我们仍然需要编剧去蹲点、去采访,需要导演去说戏、去磨表演,需要演员这个行当有一批能靠手艺吃饭的人。一个产业若只留下算力,把“人”的位置腾空,短期或许降本增效,长期却抽掉了创作的根。所谓精品,首先是人的精品。

当然,切人还要切己。写自己真正熟悉的人、真正疼过的事,笔下才有分量。契诃夫曾说过,别告诉我月亮在闪闪发光,给我看碎玻璃上闪烁的光。微短剧十几分钟、几十集,其实经不起宏大叙事,反倒适合写身边人。比如,一个送外卖的中年人、一对互相别扭的父女、一群在县城讨生活的年轻人。写熟、写透,人物自然立得住。

相信“在场”的力量

王夫之说过一句很硬的话:“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意思是任你写多大的景,也得从亲身经历、亲眼所见里来。用在微短剧上,格外贴切。

当前微短剧一个显眼的病灶,就是景的悬浮。总裁的办公室永远在顶楼,豪门的客厅永远是玻璃幕墙加旋梯,古装剧的街市永远是那几处影视城的明清街。景失去了地域、年代和生活的坐标,只剩下一个“有钱”或“好看”的符号。观众不会说哪里不对,但就是进不去。景是人物活着的世界的证据,一旦证据可疑,人物的悲欢也就跟着打折。

在场的力量,来自创作者身体到场、经验到场。去那个城市住几天,去吃那碗面,去坐那趟公交,去看看本地人傍晚在河边干什么,这些笨功夫,最后都会变成画面里的呼吸感。微短剧不需要大场面,需要的是“有根的景”。刘熙载讲“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一个时代的精神写不出,就写一条巷子的坡度、一家铺子褪色的招牌、一张饭桌上那几道家常菜。景小而实,实而有根,方寸之地就能撑起一方水土和一段年月。

这里也有个生产上的问题:创作者有没有时间、有没有条件“到现场去”。精品化不能只提要求不给条件,一味压缩周期和成本,最后压缩掉的往往正是采风和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说,规范治理给创作留出的空间,本身就是美学的一部分。

在心里留下回响

刘勰讲“怊怅切情”,又在《隐秀》里讲“深文隐蔚,余味曲包”。情要切,还要有余味。这是微短剧最该琢磨、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

现在不少作品把“抓人”理解成密集的强刺激。三秒一个钩子,一集一个反转,配乐推上去,眼泪落下来。那是惊吓,不是感动。切情之“切”,是切肤之痛的切,要切中的是观众自己的处境与心事,是离乡与归家、衰老与照料、体面与难处,是想说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这样的情,才是大家心里都有,却没人替他们说出来的东西。

打深井,井里要有活水。活水从哪儿来?从创作者对生活的真实体认中来。同一句“我没事”,在20岁的人和50岁的人嘴里,意思完全相反;同一个拒绝的动作,写在不同的关系里,轻重天差地别。这些分寸,套路给不了,只能靠创作者自己去活过、看过、疼过。

此外,好的艺术需要“留白”来彰显格局。情感最怕说满,说满就浅。司空图讲“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留出的那点空,正是观众走进来的门。微短剧虽短,反倒逼出了余味的可能。看完之后,手机放下,静下来还会想起一个画面、一句台词,心里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那就是回响。作品留在了人心里,才算真正完成。

切人、切景、切情,三题归一,落在一个“真”字:真人、真实、真情,合起来便是真切。作为新大众文艺中颇具活力的视听形态,微短剧虽微,但微的是体量,不是美学。精品化之路,不是做多、做贵、做大,不是用电影的规格去拍竖屏,而是求真切。“切”是方法,也是态度。美从“切”处来。(作者单位: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

原标题:《微短剧精品化之路,在于求真切》

来源:都布/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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