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振兴 上海先声|喻荣军:破解戏剧创作痛点还需立足上海实践

上海有着海派文化、红色文化、江南文化丰厚的土壤,市场消费力强、对外交流频繁,剧场硬件也是全国一流,但戏剧创作端的短板与市场热度并不匹配,问题在哪里?著名话剧编剧喻荣军为澎湃新闻撰文详解。

上海拥有全国规模领先的演出市场,演出场次、票房体量长期居全国前列,国有院团都拥有多部经典剧目家底,加上艺术节、剧场集群和院校资源加持,人们有理由对上海的演艺发展有着更大的期待。但是,在繁荣的市场表象之下,戏剧创作领域依然存在着不少结构性的矛盾。

三年行动计划提出六大专项行动,尤其“戏剧创作强源行动”直击行业的“剧本短板”,这既是给上海戏剧创作开出的对症药方,承接国家层面的戏剧振兴部署,同时,又贴合了上海的城市特质与行业的真实困境,我们需要在行动方案的指引下,把政策红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创作生产力。



舞台剧《长恨歌》(上海话版)演出剧照(摄影 尹雪峰)

当下上海戏剧创作的现实痛点

放在全国的坐标系来看,上海有着海派文化、红色文化、江南文化丰厚的土壤,市场消费力强、对外交流频繁,剧场硬件也是全国一流,但创作端的短板与市场热度并不匹配,核心问题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优质原创文本供给不足,剧本孵化链条不完整。市场上新剧目不少,但真正能够立得住、演得久、可复排、可巡演的精品剧目稀缺。不少项目存在题材先行的现象,容易造成主题的概念化,缺少对生活的深度挖掘。在剧本的征集、打磨、修改周期被压缩的情况下上马,重排演、轻孵化,缺少反复打磨的过程。重点项目依靠委约创作,剧本来源依赖外部邀约,驻团编剧力量薄弱,本土青年编剧成长通道不够通畅。

第二,对上海本土特质的挖掘不充分,存在简单符号化上海,脱离城市文化的根脉。上海有近现代史、改革开放、江南海派、都市现实等极其丰富的题材宝库,但许多作品只是把上海叙事简化为老洋房、弄堂符号的堆砌,缺少普通人真实的精神处境。红色题材、现实题材的创作,容易停留在事件复述,缺少人性深度,难以引起当代观众的共情,没有把上海城市记忆转化为动人的戏剧人物与故事。

第三,创作人才结构性失衡,复合型人才缺口突出。院团不只是缺优秀编剧,同时缺懂院团舞台创作规律的导演、舞美;更缺既懂艺术创作、又懂市场运营、IP开发、国际合作的复合型人才。老一代名家逐步淡出,中青年骨干压力巨大。戏剧评论介入滞后,没有形成评论前置介入创作的良性生态。

第四,事业与产业协同不足,经典传承与原创创新割裂。院团虽然整理出1358部市级院团经典保留剧目,但很多经典只停留在档案里,复排活化率不够,经典资源没有反哺到当代的原创。同时,院团之间资源分散,过去各个院团单兵作战,选题重复,优质剧本不能跨院团流转共享。经典复排、新创孵化、市场演出、对外出海等各个环节没有完全打通。

第五,上海是全国戏剧演出的大码头,海内外好戏不断地汇聚于此,但我们自己的源头产出还没有完全匹配码头的能级。引进剧目、改编IP较多,完全本土原生的、走向全国、走向海外的原创力作数量还不够,对于这类作品的推广和重视程度也不够。


话剧《家客》演出剧照(摄影 尹雪峰)

对未来戏剧创作的发展,要找准上海独特的定位

三年行动计划六大专项行动,抓住了“剧本、传承、演出、传播、人才、评论”全链条,而剧本创作是源头,上海演艺集团成立,把分散的院团、剧场、基金、艺术节等资源整合起来,恰恰解决了过去“各干各的”体制堵点,让行动计划不再是纸上的方案,从而拥有了集团化的落地载体。

上海做戏剧振兴的优势在于有着厚实的国有院团改革基础、强大的演艺市场底盘、上海大歌剧院等旗舰剧场集群、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国家级平台、上海戏剧学院等院校资源、深厚的经典剧目家底,还有文商旅体展融合的城市土壤。

所以上海的戏剧振兴,不是简单地多排几部戏,其核心目标是要做强创作源头,把演艺码头升级为源头和码头的双向高地,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戏剧创作“上海方案”。振兴戏剧,人是核心,剧本是根本,机制是保障。

戏剧创作强源行动就是要抓好剧本创作的源头,这是上海的定位。

面向三年行动计划,找到戏剧创作振兴的实操方案

重构剧本孵化机制,把资金向剧本打磨前置倾斜

1. 用好上海演艺集团艺术发展基金,设立独立的剧本孵化专项,把经费前置到大纲、初稿、读剧会、试演阶段,不把资金主要投放在正式公演环节。建立分层孵化体系:大纲扶持、剧本工作坊、读剧展演、小空间实验、大剧场打磨。允许剧本的慢打磨,不搞短平快的项目周期,鼓励一个剧本历经一至两年的反复修改打磨,宽容部分孵化剧本最终不一定走向公演。

2. 建立集团统筹的剧本征集遴选平台,院团可以申报选题,编剧可以提交文本,实现剧本跨院团流转,避免重复立项。深化和高校共建的剧本孵化创研机制。

3. 优化委约模式,强化驻团主创的建设。改变临时找编剧的项目制惯性,鼓励各院团(尤其是戏曲院团)巩固驻团编剧岗位,同时推行签约编剧制度,让编剧深度参与院团生产、深入城市生活采风。委约创作坚持剧本先行。

深挖上海城市内核,处理好经典传承与原创的关系

1. 用好经典保留剧目的资源,以经典滋养原创。经典不仅仅是档案归档,而是要系统性地筛选适合复排、改编、再创作的经典,从老剧目的人物、母题中汲取养分,激活各自的艺术传统,为原创提供精神养料。

2. 上海题材创作拒绝符号化。鼓励创作者下沉生活,走进上海的产业园区、社区、老城厢、新城,聚焦新时代上海的普通人、改革建设者、都市个体的命运,把红色文化不局限于重大的历史事件,更多地去挖掘普通人身上的红色精神本色。关于海派题材的创作,不只是写旧上海,也要写当代上海的开放、包容、矛盾与温度,打捞一批真正具备上海精神内核,而不是堆砌上海符号的作品。

3. 坚持多元题材并举,不唯题材论,鼓励多样化艺术风格,既有主旋律的大作,也要重视有容纳小剧场先锋、实验、现实思辨类的作品,这些往往是大作品产生的优良土壤。

依托集团化的改革优势,兼顾本土原创与对外传播

1. 依托集团剧场集群的改革,为原创剧本提供试验的土壤。剧场拿出部分时段,专门给到剧本工坊、读剧会、小剧场首演,让尚未成熟的新剧本有登台试错的空间,实现内容资源和剧场空间深度融合。

2. 建立多元评价体系。改变单一以获奖、票房论成败。对原创剧目评价兼顾思想深度、艺术质量、群众满意度、复排巡演能力的评价指标。

3. 立足上海对外开放的优势,推动原创作品的在地国际化。坚持中国表达、全球视野,用好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平台,开展中外联合的剧本孵化、联合制作和委约,把上海本土优秀戏剧文本推向国际,讲好中国故事。


话剧《红楼梦》演出剧照(摄影 篇目速览)

具体到上话的剧本创作方面,我们有六点思考。

第一,升级上话现有的青年编剧扶持计划,建立三级剧本的孵化机制。

首先是初稿池:面向全国,重点倾斜上海本土编剧,征集大纲、初稿,组织内部常态化的读剧会(每季度固定的读剧日),由艺委会、资深编剧、导演和制作人一起提意见,给予小额读剧扶持。不要求一定要排,先保护想法。

其次是工坊池:遴选有潜力的文本,举办封闭式的剧本工作坊,安排导演、演员一起围读、排演片段,给予编剧集中的修改时间,配套创作驻留计划(可以在上话或者相关地点进行短期的驻留采风)。

最后是试演池:成熟文本进入小剧场做低成本的公开试演,收集观众反馈,反复修改;试演版本不计入正式公演考核,允许推翻、暂停、回炉。

第二,优化剧院剧本委约创作机制,保留项目委约,先定剧本打磨周期。

重大题材要提前一年以上启动采风和构思。建立内部选题台账,主动策划上海现实题材的选题清单,例如老城厢更新、新城建设、产业转型、社区治理、新上海人、改革开放城市记忆等,组织编剧集体下沉采风。

三是要盘活上话现有经典文本资源,设立经典文本整理计划,筛选适合当代改编、复排、新编的剧目,用经典滋养新的创作,而不是单纯地复刻。

第四,以剧院为载体,推行名家带徒的创作导师制,以上话资深编剧、导演作为导师,一对一带青年编剧,带徒不是上课,而是跟着一个项目完整走完全流程:采风、创作、剧本多轮修改、读剧、排演片段、进剧组、试演、复盘。一个周期跟着做完一部戏,在实战中学习,把导师带徒纳入艺衔考核和院内的激励体系。

五是要用好上话自有的剧场资源和SDAC Lab的平台,给原创作品留出实验和容错的空间,在剧场排期时,划出固定的时段,优先供给孵化的剧目。

而在题材方面,要坚持上海视角,打造具有辨识度鲜明的上话出品。

建立院内选题预审机制,艺委会提前研判选题,评估题材价值、叙事角度、是否同质化、是否具备上海精神特质,提前规避重复选题、概念化创作。在新时代上海现实题材方面,聚焦普通人的个体命运,避免堆砌弄堂、老上海的符号;要写今天的上海、新市民、产业工人、青年、社区里的人。在红色题材方面,坚持以人为本的红色叙事,从个体视角切入,不做事件的流水账。在都市题材方面,延续上话一贯擅长的人文思辨风格,保留多元、包容的创作气质,允许风格多样,不只有一种审美范式。

最后,在创作考核方面,调整院内剧目评价和考核体系,不唯票房、不唯获奖,对孵化的剧目、小剧场实验剧目,设置差异化考核指标,重点看文本质量、研讨价值、人才培养价值,不强行考核票房。重点精品剧目要兼顾社会效益、艺术质量和巡演可持续性等指标。

总之,上海从来不缺剧场、不缺观众、不缺历史文化资源,戏剧振兴的关键在于激活“人”与“文本”。三年行动计划给出清晰路线图,我们既要回望历史,从丰厚的文艺传统汲取养分,更要面向当下,扎根这座城市火热的生活。

上海戏剧振兴,最终的目标是要产出一批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群众喜爱的“上海出品”,不仅丰富上海本地的文化生活,更要能够走向全国、对话世界,真正实现从演艺大码头,升级为戏剧创作的重要源头。

(喻荣军,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一级编剧)

喻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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