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船骨

文/邱兴贵

长江奔涌过永川区朱沱古镇，滩石林立，浪涛不息。千年江水打磨江岸硬岩，纤藤长年勒出深深石槽，纹路里浸满一代代船工的血汗。老辈人说世间三苦：拉纤、淘金、挖煤。川江拉纤，便是苦中之苦，险中之险。船工自嘲，这行当是死了还没有埋的人。

一

我的童年就在朱沱江边度过，码头号子、浪撞礁石的轰鸣日夜相伴。常有满身江尘的船工、纤夫上岸歇脚，围坐摆龙门阵。芶焕章的故事，就是在那些闲谈里，深深印入我的记忆。

芶焕章是土生土长的朱沱乡人，身材魁梧，筋骨结实，天生一副出力的身板。他性情敦厚，沉默寡言，一双小眼睛常常微微眯起。同行笑他是闷葫芦，还打趣他装猪吃象。他识字不多，常年吼号子，嗓音沙哑，别人调侃，大多只是一笑而过。他外表木讷，内里却聪慧坚韧。跑过几趟川江，哪里有暗流，何处有礁石，滩涂缓急，岸上路况，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家子女多，劳动力单薄，每到生产队年终决算，账本上总要亏欠集体钱款。年年欠债，年年难清，千斤重担压在他肩上。他跑船挣来的每一分钱，省吃俭用，悉数用来养家还债。乡里人便送他一个心酸的外号“够还账”。他一辈子辛苦奔波，所得堪堪抵上亏欠，长年没有余钱。

同船老驾长周海山跑川江三十余年，一眼看中芶焕章，认定他遇事沉稳、眼力独到，有心将识滩控船的本事传授给他。川江行船，上水最难，逆水闯滩，每一寸前进，都是人与激流的拼死博弈。

二

印象最深的一次，木船逆流而上，将至漏尾关口，正是闯滩最凶险的关头。芶焕章当头纤，十几个纤夫俯身贴在崖边乱石，手指抠进岩缝，脚掌蹬紧砂石，粗重竹纤深深勒进肩头。众人浑身紧绷，合力拽船，木船一寸寸向平水挪动，只差数尺便可脱险。

忽然，上游山洪冲下一根巨大漂木，顺着激流直冲而来。一旦船身卡在滩口被巨木撞上，轻则船退滩下，白费整夜力气，重则船破人亡。满船人心头发凉，一时无计可施。

千钧一发，芶焕章猛然爆出雄浑断喝：“嘿——嘿！”吼声穿透浪涛，定下节奏。常年搭档的纤夫心领神会，齐声应号，力道顺着纤藤汇于船身。木船借着这股齐心之力，在漂木撞来的刹那，顺利漏尾，驶入平水。巨木轰然砸在船尾外侧，水花冲天而起，有惊无险。

险滩过后，纤夫们瘫坐在河滩，大口喘着粗气，纷纷赞叹芶焕章。他依旧眯着小眼，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有惊无险。”周海山拍着他肩膀连声感慨，那一嗓子，救了全船人的性命。上水行船体力消耗巨大，船工一日五餐，粗瓷钵里糙米饭配腌菜，每一口都是血汗换来。

经此险事，芶焕章升任前驾长，执掌大船靠岸、离岸与编队。大船载重更大，不再需要他领跑拉纤，而是要立于船头执篙定航，掌控整船节奏。临近险滩，他双脚死死踩牢船头龙头，长铁篙奋力扎入江底礁石，身躯向后倾倒，几乎与江面平行，倾尽全身之力抵住激流。一声清亮唿哨，便是给岸上纤夫的信号。收篙、再扎、顶实，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一声沉喝，岸上纤夫、船上桡手同步聚力，托着庞然木船闯过险滩。船上人都说，前驾长这份工钱，千值万值。撑篙不是蛮力，是眼力、经验、胆识与节奏的合一。

没过几年，芶焕章赴江津参加培训考核，考取执照，有望升任后驾长，执掌整条木船。考官问及朱沱航道礁石分布，不少人只会死记硬背条文。轮到芶焕章，他说出川江老船工口传的秘诀：朱沱航道，是六块石头，五个活物。六块石头，是枯水期露出的五块陡台石，再加下游桅杆石，是江上不动的天然航标；五个活物，是牯牛石、老鸹石、猪儿石、老鹰石、毛子岩，礁石形态各异，水下暗流诡秘，书本不会详述。这份源于江上实践的回答，深得考官认可，芶焕章顺利拿到船长执照。

众人都以为，当了船长收入更高，“够还账”的窘境能有所好转。可当年生产队工分低廉，一日出工仅值一角六分，口粮物资统一定价，收支常年倒挂。除去最低生活开销，工资尽数填补家里的亏空，依旧入不敷出，年年欠债。

经济上的亏欠尚可咬牙硬扛，目不识丁却是他终生难以弥补的心结。那年国营航运单位选拔持证老船长，调去新式机动轮船任职，告别木船拉纤的苦役。芶焕章资历、证照、年龄全都符合，本是最佳人选。可航行日志、仪表标识、报表单据，样样需要识字。这一道门槛，他跨不过去。

他站在码头，看着昔日同船老友登上崭新拖轮，立于高高的驾驶室指挥航行。江风吹起褪色工装，他久久伫立，默然不语。风浪不曾压垮他，文盲却拦住了他改变命运的路。这笔文化上的欠账，他一辈子偿还不清。

三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机动拖轮、铁驳船队逐步取代人力木船。千年川江拉纤岁月缓缓落幕。听不见熟悉的川江号子，赖以谋生的老手艺慢慢作废，芶焕章心中怅然。半生风浪、一世遗憾，慢慢磨平了他身上的粗粝和戾气。他愈发敬重读书人，反复叮嘱家中子女要用心读书。这个搏命江上的汉子，郑重说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不是附庸风雅，是用一生坎坷悟出来的道理。

朱杨溪码头日渐兴旺，木船社更新装备，全部换上拖轮与大吨位驳船。芶焕章跟上时代，就任驳船船长，继续在江上勤恳履职，直到年岁渐高，办理退休，回到朱沱乡下。

岁月老去，江声不息。退休之后，芶焕章最爱到福龙桥老茶馆闲坐。逢赶场之日，一众须发花白的老船工、老纤夫围坐八仙桌，一碗盖碗茶，二两烧酒，一碟盐花生，追忆江上险滩，细说闯滩旧事。

烟气袅袅，江风穿窗。芶焕章话依旧不多，大多静静倾听。有人提起当年漏尾关口漂木惊魂的往事，众人转头望向他。他只端起茶碗浅浅抿一口，淡然一笑。

当年一同闯滩的周海山早已离世，江上老式木船也早已消逝。唯有江岸石壁上，纤藤勒出的凹槽静静留存。芶焕章“够还账”的一生，他的隐忍、勇武、聪慧与终生遗憾，伴着茶馆闲谈、江畔清风，在朱沱山水之间久久流传。

江声不息，船骨长存。川江船工以血肉搏激流的岁月，不该被江水淹没。

图片由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