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简介:徐贲,1950年生于江苏苏州,美国加州圣玛丽学院英语系荣休教授。作者授权首发。
现代人从幼年起进入学校,经历的不只是知识的积累,更是一场长期而系统的“智能训练”。所谓智能训练,是通过结构化的学习,锤炼大脑处理信息、构建逻辑和解决问题的核心能力,目标不在某项具体技能,而在塑造思维本身的肌理。语文与数学是这场训练最基本的两门课程:数学教人在符号世界里严格推演,语文教人在语言里理解世界并表达自己。写作则是语文训练中分量最重的一环。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对初学者而言,写作训练的究竟是什么?
直接的回答是:写作训练的,是把含混的念头变成可检验、可负责的话语,这一过程的艰难(学习之苦)不是训练的附带成本,而是训练本身,即人们经常说的“基本功”或“童子功”。
基本功的形成,过去主要依靠长期、反复、独立的写作实践,这一点在AI时代并没有改变。无论技术如何进步,真正的写作能力都不可能完全绕过个人的积累与磨炼。然而,基本功训练的方式、内容和要求,毕竟已经发生了变化。AI既可以成为基本功训练的新工具,也可能成为绕过基本功训练的捷径。关键不在于用不用AI,而在于使用AI的方式是否真正促进了能力的生长。
AI时代,写作基本功的训练有一个其他训练少有的特点:它会把理解的缺口当场暴露给写作者,又允许流畅的文字把这个缺口遮盖起来。初学者最需要学会的是看见缺口,而生成式AI恰恰最擅长遮盖缺口。所以,要说清写作是怎样的智能训练,就必须进一步追问:当AI能够轻易填补语言表达的空白时,初学者如何才能真正学会发现自己的无知、面对理解的困难,并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形成独立思考的能力?
一、写作训练的是什么
写作并不是把已经成形的思想装进文字这个容器,而是思想逐渐成形的过程。认知心理学与写作研究早已质疑“先有想法,再用文字表达”的简单模型。苏联著名心理学家、文化历史学派创始人维果茨基(Lev Vygotsky)指出,思想并非单纯被词语表达,而是在词语中才得以完成。美国学者与英语教育家艾米格(Janet Emig)把写作称为一种学习方式,因为它迫使思想线性化、显性化、可被回看。认知心理学家弗劳尔与海斯(Linda Flower and John R. Hayes)把写作描述为在目标、材料与已写文字之间不断循环的问题解决过程,作者是在写的过程中发现自己要说什么。教育心理学家贝赖特与斯卡达马利亚(Carl Bereiter and Marlene Scardamalia)进一步区分了两种写作:复述知识,即把已有内容按顺序写出;转化知识,即在写作中重构自己的理解。写作之所以成为智力训练,靠的是后者。
由此看,写作训练至少包含三项相互关联的能力。第一是成形:把含混的直觉变成可检验的命题,看清它与什么冲突、缺少什么证据。概念清楚、论证完整、反驳有力这类逻辑能力,以及找到真问题、分清轻重真伪的判断,都属于这一项。
第二是组织:在大量可说的材料中决定说什么、不说什么,并安排次序,使论证成为一条路径,而不是一堆材料。段落意识和篇章结构的功夫,主要落在这里。
第三是表达:在一位不在场的读者面前,把话说得准确、有分寸,并为它负责。至于处境感、价值敏感与历史视野这些人文问题意识,则是成形所指向的更高处,因为一个问题值不值得想,取决于作者对世界的感受力。这有点像拉小提琴的音准、节奏、指法、运弓与换把,各是一项基本功,合起来才是演奏。没有这些基本功,AI再能帮忙,也写不出真正上好的文章。
所谓“手搓”或“练肌肉”作文,应当放在这样的智能训练中去理解。它是训练场里被保留下来的那部分,不是对AI的一般性拒绝,更不是怀旧。而且它只有在题目值得写的时候才有意义。我本人小时候并不喜欢写作,直到高中,都觉得解数学题比写作文有趣。那时老师布置的是《我的理想》《记一次春游》《学习雷锋好榜样》《忆苦思甜:血泪斑斑数往事》这样的题目,要绞尽脑汁才能凑满规定的八百字,周围许多同学也对作文心生畏惧和反感。
这样的作文是无谓的“手搓”,练不出什么智能肌肉来:它不指向任何真实的问题,只是消耗时间。我曾拿这些题目去试DeepSeek,几秒钟就能得到一篇交得了差的文章。我问它:“这样的文章有意思吗?”它的回答是:“合格,但不算特别有意思。”不管有没有意思,AI都会给你写,它用效率换取了空洞,用流畅的假象掩盖了思想的干涸。
如果把这类题目原样搬进AI时代,要求学生继续硬着头皮凑字数,所谓“练肌肉”只会沦为没有意义的折磨,只会让学生更快地投向机器。
二、为什么是初学者:缺口会暴露,也会被遮盖
要知道写作作为训练的特殊之处,不妨拿它与数学和体育对照。数学题做不出来,当场就知道;答案错了,错就是错。举重也是如此,举不起来,没有人能自欺。这些训练的失败是显性的,训练者不会误认自己的状态。
写作不同。一篇文章可以句句通顺、段段完整,而其实什么也没有说清。写作者的理解有缺口时,缺口往往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写不下去,不知道下一句该是什么,两个概念缠在一起分不开。这种“写不下去”(经常被当成“书到用时方恨少”)的苦恼,是写作者所拥有的最诚实的仪表盘,它告诉人,这里还没有想清楚。
但这个仪表盘有一个弱点:它依赖对写作困难的感知。只要有办法让文字继续流畅地写下去,缺口就看不见了。在没有AI的年代,文字的流畅大体需要付出思考作为代价,因此流畅可以作为理解的粗略证据,教师据此给出的评价也大体可靠。AI切断了这种关联。它能在理解尚未形成时,继续提供通顺的句子和完整的段落,于是“表达的顺畅”与“认识的清晰”第一次可以彻底分家。
所以,初学者最缺的未必是技巧,而是对“我其实没想清楚”的感知。成熟的写作者之所以能边写边修,是因为他心里已经住着一位挑剔的读者,不断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一步凭什么成立“”换一个不同意见的人会怎么说”。
写作者头脑里的这个读者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无数次写作卡顿、老师指正、作文低分的经历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写作对初学者的核心训练价值,正在于形成这样的“脑中读者”:学会在自己的文字面前,扮演那个不肯轻易放过自己的陌生人。数学训练的是在符号世界里的严密思考,写作训练的则是面对一位不在场的读者为自己的话负责。这是它无法被其他学科替代的地方。
初学者与高手的差别也正在于此。高手已经把这种自我质询内化(当然,也有人当上了教授都缺乏这样的能力)。初学者还没有形成这样的思想习惯,他们要通过想不清、写不出、改不动的“苦学”经历,才一步步建立起这套内在的检验机制。这些经历令人难受,觉得辛苦,却不是训练路上的障碍,而是训练的材料。
三、训练与产出:为什么初学者的写作特别容易被“代劳”
写作与举重都是“训练”,但有一个根本区别:杠铃的训练价值全在举起它的过程,它本身不承担运输、谋生或沟通的任务,没有人需要机器替自己举起一块铁。文章却不同,它既是训练的载体,又是有实际用途的成品,一份作业、一篇报告、一封申请信可以直接满足现实需要。正因为写作有明确的产出价值,人们才有充分的理由让机器代劳。对学生而言,这种动机尤其强烈,因为学校通常依据最终交付的成品,也就是作业来评分。
学校里的作文最清楚地暴露了训练与产出之间的错位。老师并不真正需要学生写出的那八百字《红楼梦》评论,作业的价值在写作的过程,正如同一首曲子,在学生手里是练习,不是演出的成品。
然而长期以来,教育更容易是给文章打分,而不是给形成文章的思考过程打分。在没有AI的年代,成品的质量大体反映写作的过程,除抄袭等少数情况外,学生很难不亲自动笔就得到高质量的作品。
AI让成品与过程脱钩。学生作为理性的行动者,会根据实际的评价标准分配自己的劳动:如果教师只看文章好不好,用AI提高成品质量就是最有效的策略。把这种选择简单归结为学生的道德缺陷,是对问题的误解。教育制度所奖励的结果,与教育希望培养的能力本来就不一致,这种激励错位在抄作业的年代就已存在,只是过去没有暴露得如此明显而已。
“可见性”是学生应付写作的另一个原因。健身房里谁在举、谁没举,一目了然;但除非是闭卷考试,文章并不显示它由谁、如何写成。同一篇文章,既可能出自三小时的苦思,也可能出自三十秒的生成,成品越流畅完整,越难凭文本判断作者经历了怎样的思考。
于是出现一种集体行动的囚徒困境:别人都用AI时,坚持独立写作的人可能在成品竞争中吃亏。个人为获得好成绩所做的理性选择,汇总起来却损害了所有人的训练机会。单纯劝告学生抵制AI工具,改变不了这种局面,只有让训练的过程与能力的形成重新进入评价体系,学生才不必为了成绩放弃本应得到的训练。
四、共笔怎样绕过训练
AI参与写作并不必然削弱学习者的能力,但当它接管学习者原本要亲自完成的认知活动时,会通过几种相互关联的机制绕过训练。这些机制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移除或遮盖那个暴露能力缺口的时刻。
首先是空白页被填满(破题和初稿)。面对空白页的茫然,是接受训练的起点。不知道写什么,会迫使人检索自己的材料,辨认已有的认识,发现真正值得说的问题,这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AI能解决“书到用时方恨少”,还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多种可能,它即时给出提纲与开头,把“生成”任务变成了“选择”任务。
学习心理学表明,自己生成的内容比被动接收的内容记得更牢,主动提取也优于重复阅读。在候选方案中挑选,靠的是识别而不是回忆,是认可而不是创造。更隐蔽的影响是锚定是:模型最先给出的框架容易成为后续思考的重心,学生看似仍在思考,实际上可能只是在机器提供的结构里修修补补。问题如何形成、材料为什么值得放在一起、还有哪些不同的解释,这些本应在独立构思中逐渐显现的东西,在动笔之前就被预先决定了。
其次是写不下去的苦恼被消除。前面说过,写不下去是最诚实的仪表盘,AI却能在理解未成时继续提供流畅的文字,学生由此失去发现自己不理解的机会,把表达的顺畅误认为认识的清晰。这种损失发生在元认知层面:学习者不仅没有理解问题,还可能失去判断自己是否理解的能力。一个人知道自己不知道,仍会继续追问;一个人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就不再寻找答案。这种对自身认知状态的误判,比句法、拼写的退化更难察觉,也更难从成品中发现。
第三是写作结构被预制。组织能力的核心是取舍,而取舍往往是从失败的草稿中长出来的:写出一个结构,发现它撑不起论点;换一种安排,发现某些材料彼此矛盾;推倒重来,才明白为什么某种次序更有说服力。结构能力不是记住一篇好文章长什么样,也不是套用“起承转合”,而是在具体论证里知道何处该承接、何处该转折、何处该让步、何处该收束。材料的矛盾、论点强弱的变化、读者可能的疑问、证据的缺口,都会迫使作者调整路径,所以结构往往是边写边生成的。AI能迅速交付一个完整的结构,学生也许学会了模仿文章的外壳,却没有经历形成这一结构所需的判断。外壳可以复制,取舍的理由却不能靠观察获得。长期只见成熟结构、很少亲历结构失败的人,可能越来越善于识别形式上的完整,却未必越来越懂得判断论证是否真正成立。
第四是初学者的语言被过早中庸化。语言模型倾向于提供概率上稳妥、流畅、易被接受的表达。对正在形成自己声音的年轻人,初稿通常笨拙、重复、不够准确,而机器的版本总显得更成熟,这就产生一种“毛坯的难堪”:把尚未成形的自己与已经润色的机器放在一起,很难不动摇。个人风格并不是写作开始前就存在、等待被表达的东西,它往往是在反复试写、失败、修改与选择中逐渐形成的。那些一开始显得笨拙的句子,有时恰恰保留着一个人尚未被现成表达驯服的观察方式。若每次都迅速以更流畅的机器语言取而代之,个人的声音可能在长成之前就被理性地放弃了。
第五是化妆式的修改。真正的修改不只是改善句子,而是重新思考文章:发现论点站不住,可能要改变问题;发现证据不足,可能要放弃原有结论;发现两个概念并不相同,可能要重排整篇结构。修改因此既是语言工作,也是认识活动。AI擅长句子层面的润色,让文章更流畅、更紧凑、更合规范。这些帮助当然有价值,但如果学习者满足于表面的改善,就会绕过更艰难的深层重构,文章越来越好,作者的理解却没有同步改变,文本质量的提高反而掩盖了思考的停滞。
最后是范文的变质。范文历来是学习写作的重要部分,它提供了一套可辨认的标准:什么算完整,什么算有层次,什么算准确。但范文是成品,成品天然隐藏形成的过程,没有草稿,没有犹豫,没有写不下去的时刻,也没有作者站出来解释某一段为什么删掉。读范文最容易学到的是识别标准,而不是生成能力。传统范文至少有可追溯的作者、可还原的语境和教师可以拆解的取舍,AI范文把这层入口也抹平了:平滑、完整、稳妥,没有犹豫的痕迹,也没有可以解释判断的作者。学生越读越容易把“我看懂了”当成“我会写了”,于是鉴赏力先长起来,生成能力却停在原地。陆机的“非知之难,能之难也”在这里正好适用:范文训练最容易训练的是“知”,而“能”只能在写、改、失败、重写中长出来。眼高手低本身不是问题,眼高是方向,手低是现状;真正有害的,是只读不写,把识别当成创造,用范文的流畅掩盖自己的困难。
尽管如此,这些机制并不足以证明所有AI辅助写作都有害。在初级和中级阶段,尤其是“良师不可得”的时候,AI同样可能真实地帮助学习者。面对难以展开的题目,它可以提供意想不到的切入角度;学生有观点却不知如何组织时,可以比较不同的结构,学习怎样安排论证的先后;段落衔接生硬时,它可以示范过渡;词汇贫乏、表达生涩时,它能提供更成熟准确的范例。这些都是真实的学习资源。但帮助能否转化为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学习者的“天赋”,也就是悟性、求知欲,以及他是否愿意追问示范背后的道理,而不只是收割现成的答案。
再优秀的“良师”也从来不能把所有学生都培养成写作高手,同样的AI也不会对每个人产生相同的效果:有人从一个破题思路中学会了如何发现问题,有人只记住了现成答案;有人借助示范逐渐形成自己的表达,有人则越来越依赖机器替自己措辞。事在人为,因人而异。既不能因为有风险就否定AI的教育价值,也不能因为它改善了文章,就认定它促进了能力。人从来就有天赋的差别,会写文章的始终是少数,优秀的更是凤毛麟角,AI时代也不会例外。
五、良师与脚手架:让缺口保持可见
把AI挡在今天的学生写作教育之外,既不可行,也未必有益。中学生或大学生已经在使用这些工具,简单禁止只会让使用转入地下,使真正需要指导的环节失去被看见的机会。更关键的是,同一个AI在不同的教学设计下,效果可以截然不同:它可以直接交付提纲和初稿,把思考的过程整个绕过;也可以充当提问者、反方和陌生读者,迫使学生解释自己的选择、回应反驳、补上论证的缺口。前者是代笔,后者是共笔练习。决定它成为哪一种的,不是工具,而是有没有人来设计、监督和调整这个过程。
这个人就是“良师”。良师在这里不是泛指一位好老师,而是一种有判断力的中介:他知道能力形成的顺序,知道哪些困难必须保留,知道AI应在什么位置、以什么方式介入,以及介入之后如何检验学生是否真正参与了判断。高阶的能力不能一下子从二楼起步,但一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可以由良师来设计。
发展心理学家伍德、布鲁纳与罗斯(David Wood, Jerome S. Bruner, and Gail Ross)在《辅导在问题解决中的作用》(The Role of Tutoring in Problem Solving)中提出的“脚手架”,是指导师在学习者的能力边缘提供支持,并随能力增长逐步撤除。脚手架的本质是可撤除。假肢则不同,它替代某种功能,目标是持续使用。把AI用作假肢,对已经失去某种能力的人也许是福音,对本应逐步形成这种能力的人,却可能使它长期得不到发展。判断一种用法是脚手架还是假肢,最简单的标准是:它让学生的写作能力缺口更可见,还是更不可见。依据这一标准,良师的做法可以归结为几条朴素的原则。
其一,先写后用。学生先独立完成初稿,哪怕文字笨拙、结构不完整,再引入AI进行质询、对照与扩展。这样的顺序能够保留学生独立构思、暴露问题的机会。如果机器在动笔之前就交付完整提纲与初稿,学生便可能直接跳过最初的思考过程。
其二,角色置换。AI应更多地充当提问者、反方与陌生读者,而不是直接成为作者。它可以指出论证的缺口,提出有力的反驳,追问某个概念的含义,迫使学生解释自己的选择。这样,“被替代的劳动”才可能转化为“被激发的劳动”。已有研究提示,带护栏的辅导系统之所以能够缓解学习损害,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它不直接提供答案,而以引导方式支持学生解决问题。
其三,保留空白。课程应明确划定一些需要学生独立完成的环节,例如最初的问题构想、第一稿的核心论证,以及关键段落的重写。困难并非都应被消除,其中一些正是能力形成的条件。
其四,逐步撤除。随着学生能力提高,可以逐步放宽AI的使用范围,让他们从独立构思、局部辅助,逐渐过渡到更成熟的人机共笔。脚手架的价值不在于让学习者永久停留在有人帮助的状态,而在于使他最终能够独立完成原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其五,过程可见。口头答辩、当堂写作、保留草稿与阅读笔记等方式,可以让评价不再只依赖最终成品,而能部分反映学生如何形成观点、修正论证和作出判断。口头答辩尤其有价值,因为学生必须现场解释自己的概念与选择。不过,任何单一方式都不足以证明独立能力,这些方法需要相互补充,才能更可靠地呈现学习过程。
在此基础上,学生还应当能够说明自己的判断依据:为什么接受AI提出的某项修改?为什么拒绝另一项看似合理的建议?AI指出的哪个问题改变了自己对原文的理解?哪些结论是自己通过材料分析得出的,哪些仍有疑问?这些问题能够检验学生是否真正参与了判断,而不只是直接首个机器提供的答案。
六、训练场、“手搓”与公平
写作教育需要明确区分练习与成品,也就是训练与比赛。运动员在比赛中可以使用最先进的装备,训练中却常常遵循有意设置的限制,因为训练的目的是增长能力,比赛的目的是展示成绩。
认知心理学家艾利克森(K. Anders Ericsson)等人关于刻意练习的研究表明,专家水平来自在能力边缘进行的、有反馈的、专注的练习。写作教育应有自己的训练场:在训练场上,困难和吃苦是需要保护的资源,学生有机会独立构思、反复修改并接受针对性的反馈。传统上,“练笔”与“作品”本来就是两回事,AI时代需要重新确立这一区分,而不是让训练完全服从成品生产的逻辑。
但训练场的建立,只解决了学生有没有机会锻炼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当学生最终走出训练场,进入同一套评价和竞争体系时,怎样才能既承认AI辅助带来的现实差异,又不让这些差异掩盖真实的能力差距?如果说训练需要有意设置限制,那么评价就必须说明这些限制究竟为了什么,以及不同学生是否拥有大致平等的训练机会。否则,强调独立训练可能沦为一句正确却难以落实的口号,而对AI使用的监督,又可能把教育引向另一种不公平。评价制度还必须避开两个极端。
一是依赖AI文本检测来执法。检测工具既不稳定,又容易误伤,把教育变成猫鼠游戏,只会腐蚀师生之间的信任,更可靠的路径是改变评价设计,而不是不断增加监视。
二是把“无AI训练”变成昂贵的教育特权。小班研讨、一对一批改与口头答辩需要大量教师时间,精英院校较容易提供,大规模的公立与职业院校却难以承担。如果只有少数学生能接受充分的独立训练,AI带来的就可能是认知能力的进一步分层:一部分人通过系统训练形成扎实的判断力,成为能与机器共笔的作者;另一部分人主要学会使用机器生产文本,却缺乏检验文本的能力。这是美国私校与公立学校的一个重要差距。
防止这种局面,需要把写作训练视为公共投入,为教师的时间和高质量反馈提供资源,并长期追踪不同背景的学生在无辅助条件下的写作表现,让能力分层的迹象能被看见,而不是被遮蔽。不过在现有的条件下,不容易做到。
七、重新理解“智能训练”
训练与生产是两回事。在传统的知识工作中,完成任务与形成能力长期交织在同一个过程里,人们因此习惯以产出衡量智力。AI正在把两者拆开:任务可以由机器完成,人的能力却仍须通过学习与实践形成。教育与评价的重心因而需要从产出转向能力的形成。除了问“你交出了什么”,还必须问“你通过这个过程学会了什么”,以及“离开工具之后,你还能独立完成什么”。
学习写作的困难和吃苦不是需要清除的成本,而是训练的材料。认知心理学家比约克(Robert A. Bjork)把那些能促进养成真正“理解”的挣扎称为“合意的困难”(desirable difficulties)。技术可以消除许多不便,却不能仅凭消除不便,就保证理解发生。一个把所有困难和吃苦都视为应当外包的成本的社会,最终可能得到一个产出丰富、判断力却未必同步增长的共同体。教育必须区分无谓的障碍与必要的挑战:前者应当消除,后者则需要经过设计和保护。
AI时代的智能训练,重心确实在从信息记忆与机械执行,转向提问、鉴别、整合与担责。但这些高阶能力需要扎根深广,它们往往以长期阅读、亲自处理材料、经历失败与反复修改为基础。
成熟作者的人机共笔,并不意味着基本功已经过时,而是意味着基本功可以被用于更高层次的探索。要让下一代也能享有这种合作,就必须保证他们有机会积累相应的经验。与此同时,教育也应探索新的训练方式,检验AI能否通过高质量的质询、反馈与反驳,帮助学生形成过去难以获得的能力。
写作的社会意义正在发生重大变更。当机器能够大量生产文章,文本本身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真正稀缺的是能够独立思考、审慎判断并为自己的话负责的人,同时也是真正有“识货”和“验货”能力的把关人。写作的价值不能只用制造了多少文本来衡量,还应当看它造就了怎样的写作者。对初学者而言,更重要的或许不是期待普遍的写作“悟性”或“才能”,而是通过更好的训练场设计,让更多原本缺乏写作能力或容易被AI流畅假象蒙蔽的人,有机会真正看见自己的智能缺口,成为还说得过去的写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