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杨卓悦 策划编辑

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山东省曹县庄寨镇中学教师 李婷

语言是交流的媒介，也是少年自信的铠甲。在乡镇中学任教多年，我深知乡土乡音是孩子们最温暖的底色，但浓重的方言口音，也常常成为学生大胆表达的阻碍。

我校处于鲁西南乡镇，班里学生自幼生长在方言环境中，日常交流、家庭对话皆以乡音为主。长期的语言环境浸润，让孩子们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方言发音习惯：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混淆、语调生硬平直。更让我留心的是课堂上一种普遍状态：每当我布置自由朗读，教室里总是声音微弱、稀稀拉拉；点名站起来用普通话读书时，很多孩子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收紧，要么小声嘟囔，要么干脆闭口不读；就算勉强开口，也语速飞快、含糊带过，读完就迅速坐下，生怕再被提问。

为了慢慢消解这份生疏，每节语文课我都会留出三五分钟的“领读时光”。遇到《故乡》这类文句绵长的段落，我不急于让学生独自朗读，而是放慢语速，一句一句带着他们读：“不是……（shì），不要读成 sì；故乡（xiāng），后鼻音要轻轻把鼻腔打开……”

我站在讲台前，放慢口型，反复示范，再请大家跟着我逐句跟读。有的孩子读到一半又滑回方言腔调，我没有打断批评，只是笑着再领一遍：“没事，我们跟着老师再把这一句‘拉’回来。”就这样，一句、一段，反复浸润。

我渐渐发现：比起一味点名抽读，教师带着读、陪着读，更能卸下孩子心里的防备。等到升入初三，这份悄悄种下的力量终于慢慢显现。曾经课上一被提问就低头躲闪、方普夹杂的孩子们，有了看得见的改变：自由朗读时声音清亮了许多，课堂上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的身影多了起来；遇到易错字音会下意识留意，还会互相温和提醒，不再害怕开口读。那份藏在心底的羞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容表达的底气。

恰逢县里举办主题演讲比赛，开始征集稿件时，我认真翻看收上来的一篇篇文稿，天娇的稿子立意真切、文字细腻，写得非常好，我当即选定了她。可真正开口试读时我才发现，她有着很突出的问题：平翘舌音严重不分，很多字音习惯性混淆，一紧张还会带上乡音，方普夹杂，腔调很重。这个意外让我意识到：一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几次卡壳之后，她眼睛红红的对我说：“老师，我实在练不好，还是放弃吧。”

面对她的自我否定，我没有急于逐字批评、生硬纠错。我坦诚地告诉她，我也是土生土长的菏泽人，年少时同样带着一口乡音，第一次当众发言时声音发颤，大脑一片空白，也曾因为发音被身边人调侃过。我告诉她：流利标准的表达从来不是与生俱来，都是在一次次开口、一次次打磨、一次次坚持里慢慢练出来的。参加这场比赛，名次不是首要目标，最重要的，是先克服“不愿读、不敢读”的胆怯，学会从容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之后，我调整了训练思路：不求速成，重在鼓励，细处打磨。每当她紧张、平翘舌音出现反复时，我就轻声安抚：“没关系，停下来缓一缓。每一次愿意开口，就是进步。”表扬也不空洞，而是落到实处：“这句停顿很自然”“这个字今天读得特别清楚”。慢慢地，她不再一被点名就慌张躲闪；语文课上，我能看到她主动把课本稍稍抬高，嘴唇跟着齐读动起来；偶尔还会主动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变化就这样从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发生了。去县里录制那天，她从容地走进录音室，声音清亮，姿态大方，完整而投入地完成了演讲。虽然仔细听，还能捕捉到一丝属于乡土的语言痕迹，但她的大方自信，从容自然深深地感动了我。从县城返回学校的路上，我和她聊天，分享起我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的经历：那时大脑一片空白，手心里全是汗，中途还卡了壳，隐约看见台下有人笑，窘迫感久久散不去。我笑着对她说，你是我的榜样，我也要向你学习。

在乡镇的三年，陪伴这些孩子的成长时我也在不断地成长。我明白推普工作，不是要抹去孩子们身上的乡土气息，不是要求人人拥有播音员般的嗓音；而是在守护乡音温情的同时，引导他们掌握规范通用语言，拥有自信表达的能力。课堂上一次不躲闪的朗读、一句清晰的普通话回答、班级里一份彼此包容的氛围，看似微小，却是成长迈出的一大步——语言的突破，往往就是心灵的突破。

路漫漫其修远兮，今后的教学路上，我愿意继续以语育人、以声润心，从每一节课堂、每一次朗读抓起，让普通话的力量，在乡村校园里慢慢扎根、静静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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