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降级”的中产妈妈,带娃去非洲

四室五卫、私人花园,房租只要一万八

第一次走进肯尼亚海边小镇的学校时,Tina非常犹豫。

她之前从没来过肯尼亚,甚至没来过非洲,37岁第一次来,带着两个孩子,大的11岁、小的才4岁,就要带他们直接插班入学。

决定要搬去前她在网上做过攻略,AI和谷歌说,这座小镇虽然小,但教育资源绝对与国际接轨。当地有好几所英国教育体系的国际学校,其中一所私立学校建校已经十年,老师基本都是英国人,价格也很便宜。

结果落地后才发现,说好的好几家国际学校可选,实际只有一所真正达到“国际学校”的标准。她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看。如果实在不行,可能还得再来一次跨国搬家。但再搬去哪,心里完全没数。

走进学校的幼儿园区域,正好碰到课间休息,教室里闹哄哄的,孩子们注意到他们来了,立刻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有一个小孩冲出来跟她聊天:“你好,我跟你说,我今天水杯坏了……”

一年多以后,Tina想起那个场面还觉得“好可爱”。她对早期教育最看重的是“小朋友能跟人自然地发生链接”。小孩冲出来跟她聊天的那一幕,让她下定决心,留下来。

一选择肯尼亚,一场“消费降级”

在Tina看来,带孩子来到肯尼亚,其实是“无奈之举”。

2025年之前,他们一家人在上海过着典型的“中产生活”:在梧桐区租着一个四百平的大房子,两个小孩上国际学校,Tina是家庭主妇,一家人一个月房租、学费就要花出去差不多8万,还经常在家里办派对、满世界旅游。

但她称之为“撑中产”。

生活奢华,是因为丈夫在酒饮活动行业工作,需要办派对联络客户。平时用的酒、住的酒店,每年几次国际航班,很多都是客户给的优惠价。跟身边真正的“中产”走在一起,“一顿饭动辄就是人均七八百、千把块,去一两次我就不敢再去了”。

支撑这种生活体面,经常让她觉得举步维艰,最焦虑时,每天在家记账记到五毛钱,“花了这么多钱,还是谁也比不上”。

23年后,状况变得更糟。酒饮行业逐渐不行了,丈夫选择了最后一搏,花光积蓄坚持办了行业年会,寄希望于能吸引来更多客户,结果失败了。公司账面变成负数,家庭账面一算,连孩子的国际学校学费都交不起了。

这是Tina不能接受的。她对自己孩子的认知是,“实在不适合公立”,在公立学校“可能连最一般的成就都达不到”。

孩子还小的时候,她还有鸡娃的雄心,带着孩子学大提琴、刷题,结果总是错误百出。她曾脱口而出抨击儿子:“你怎么这么蠢?这么简单,讲这么多遍都不懂!”

儿子回答说:“妈妈,你理解不了我,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做得好。”

打那以后,Tina幡然醒悟,相信儿子可能真的需要不一样的教育方式,需要更小的班级,需要老师一对一的关注、调整教学节奏,不能按着教材和标准来。

然而在国内的人口比例下,这种教育就是很贵。在经济还好时,两个小孩上的都是上海最一流的私立学校,就这样,上到初中,Tina已经在犹豫要不要给小孩换学校了,因为初中以后,学校要开始给孩子们计划爬藤,要“卷起来了”,她担心孩子适应不了。

家庭经济出问题后,Tina最着急的也是给孩子找到教育方面的平替。找了一圈,发现如果不上昂贵的国际学校,国内竟然没什么选择。

云南的创新教育一个月两三万,而且发展历史太短,教到初高中,大家都没经验;马斯克的网上学校,一年四万美金,还要把她自己搭进去当助教,她怕自己受不了。

出国吗?很多家庭选择新马泰,她也去考察了,可是看来看去总觉得“不来电”,真正好的也要一年几十万,并且没有朋友关系网,毫无根基,总有一点犹豫。

这时,丈夫的一个肯尼亚朋友来上海玩,听说他们在找去处,顺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去肯尼亚?

Tina一家二肯尼亚,阳光永远灿烂

对Tina一家来说,肯尼亚比较特殊。

Tina的丈夫是英国人,肯尼亚是英联邦国家,和英国往来很密切,Tina丈夫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被父亲带着去肯尼亚出差,对那边很熟悉,甚至上大学前还gap了一年,在肯尼亚的一座海边小镇打工。

在他印象里的肯尼亚,不是大部分人想象中非洲那个又脏又乱的样子。

肯尼亚是东非最大的经济体,按人均GDP来算,与中国二十多年前差不多,不算很发达,但也相对健全,教育有不错的国际学校,官方语言有英文,法律条款都是用英文起草的,一旦一旦出什么情况,至少语言不会成为拦路虎。他所生活过的那个海边小镇,有许多白人定居,生活方式、社交氛围,都比较像欧洲,但消费水平却比欧洲低不少。

Tina丈夫借出差的机会去肯尼亚“考察”了一圈,初步判断当地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些老朋友,可以提供帮助。

下决心之前,丈夫最后一次向Tina确认。Tina回想自己当时的状态,“其实去哪都行”,主要就是想离开上海。

后来在自媒体上,她把这次搬家形容为“说走就走”,“为了中产的面子,搬到了非洲”。

这一部分来说是事实。搬到非洲后,一家人的生活质量几乎可以说没有下降,甚至上升了。

他们在小镇最靠海的黄金地段租下了一个带一千多平院子的房子,四室五卫,有私人花园、泳池、露台,500米直达海滩,还有全套保安、园丁、维修。所有这一切,只要人民币一万七八一个月,是国内的五分之一不到。

大部分基础设施“都是对标英国殖民时期的”。服务人员先不论水平如何,至少性价比高,“在上海雇一个阿姨的钱,在这儿我可以雇十个,十个人还不能把事干好吗?”后来事实证明,这边的保洁等服务从业人员,只要是靠谱酒店工作过培训出来的,大多话少活儿好,根本不需要磨合调教,职业素养很高。

唯一有印象的不方便,是这里没有国内那样发达的网购和外卖,购物成了一件“上纲上线”的事情,每周必须抽出一天去市场,物资也没有那么丰富。但实在没空的时候,也可以托跑腿代劳,价格同样不贵。

低成本接住一家人对松弛生活的向往这些低价,当然建立在本地极低的人力成本基础上。离海滩往内陆开车20分钟,就到了本地穷人聚集的区域,Tina去看过几次,路边的房子都是土砖土瓦甚至铝皮盖起来的,一个房间可能只有三四平,水电都不齐全。

但在海滩区域,阳光仍然灿烂。

他们可以清晨划着皮划艇去海上漂一会,畅享无人的海滩。白天有充足的时间锻炼、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晚上,常有不同的朋友轮番组织派对,每天不一样的玩法。

在这里遇到的其他家庭大多也是来反卷的。他们好多是在大城市厌倦了的白人,可能收入不菲,但在这座小镇上,一个海滨度假的小地方,一年四季都穿“裤衩、背心、小拖鞋”,穿名牌奢侈品反而格格不入,张口闭口谈赚钱反而显得俗,所以自然而然就松下来些。

孩子的日子也轻松了。以前在上海,他们所在的学校已经算没多少作业了,但是放学后,奔波参加完各种兴趣班回家,再做掉功课,孩子基本还是要十点以后才能睡觉。现在两个儿子每天到家4点半,游泳、跳蹦床、洗澡、吃饭,玩会儿乐器,再看会书,睡着也就九点不到。白天在学校已经玩成了泥人,精力得到充分释放,课业都在学校里完成不用再带回家,一年半下来能感受到孩子情绪更稳定、人也更有朝气了。

Tina最关注的“与人链接”的能力,也是她对现在在非洲就读的学校最满意的部分。入学第二天,大儿子因为小分歧跟同学产生了摩擦,班主任立马打电话和Tina聊了,同时又要求她回家当做啥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在学校已经解决好了”,“要相信孩子有自己反思修正的能力”。这种教育观念,Tina很认可。

学校的教育,与其说是英语数学物理历史这样的科目,不如说是一种“全人教育”。比如大儿子在家庭经济危机和跨国搬家的几个月里,可能因为受到大人忽视,开始有点沉迷平板;学校没多久就正好有个主题周,探讨“我们与电子设备的关系”。孩子自己组织材料、自己参与讨论,主题周后,他自己知道给自己设时限,晚上主动不把电子产品带进卧室,沉迷网络的问题真的减轻了很多。

“教育所谓成不成功,很难去定义。就像之前我们可能觉得打游戏是一件坏事,但是现在在这方面做得好,成为优秀的电竞选手也可以是一种成功。你没办法判断孩子的未来,只能说保护好他们的自驱力和好奇心,为未来做准备。”

洒满阳光的日子里,孩子慢慢找回鲜活的模样三天花板,就在眼前

非洲这么好,会留下来吗?Tina很难给出回答。

首先,这所学校的天花板非常明显。虽然有不错的老师,但学校硬件条件很有限,之前在上海国际学校里有的那些器材如3D打印机、艺术创作的材料等等,在非洲这所学校里就别想了。“如果孩子的未来是工程师,或者比较高精尖那种,在这里可能得不到充分的早期支持。”

缺乏竞争性的环境,也让孩子的抗压能力、竞争意识下降了,好像随便学学就是班级考前的成绩,人也懒散了,每天拖拖拉拉没有紧迫感。

对于小一点的孩子来说,安全、自由、接触大自然也许就够了,但Tina的大儿子马上就要13岁,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的局限性就越来越大了。”

非洲不是没有很好的教育,肯尼亚也有那种头部的、爬藤的学校,硬件很好,可是也不便宜,寄宿的话第一年入学就要三四十万人民币,跟英国差不多了,那就不值得考虑了。这些以后都是问题。

对于大人来说,留在这座小镇同样不是长久之计。

Tina觉得,自己现在对非洲生活的喜爱,大概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自己只是一个“过客”,生活在一个“泡泡”里。

她不在这里工作、不需要和政府、警察、交通这些部门打交道,生活开销仍然靠的是存款、理财和丈夫在亚洲的生意。

她尝试过在肯尼亚探索创业,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Tina认识的一些本地创业者,也会提醒她,在非洲做生意并不那么容易,当地人生活懒散,经常不守约,适应起来还有很多问题。现在,Tina空闲时间主要在把非洲生活拍成视频,尝试自媒体,受众仍然是国内的网友。

也许肯尼亚只是其中一站,未来根据孩子的需求、根据家庭收入的变化,还会再走。“到时候再说吧。”Tina的心态很随性,“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教育责编:李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