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每年吃掉全球70%的西瓜,而在西瓜原产地,却很少有人吃瓜?

夏天傍晚,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西瓜,切开的半个瓜插着勺子,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中国每年人均吃掉近一百斤西瓜,这个数字是全世界平均水平的近三倍。

西瓜的故乡在非洲南部这片干旱的卡拉哈里沙漠边缘,那里的人很少把西瓜当成水果来吃。纳米比亚和博茨瓦纳的荒野里还能找到西瓜的野生祖先,当地人把它叫作Tsamma。它的藤蔓趴在地上,叶子像羽毛一样散开,一根藤上能结出一百多个小瓜,个头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切开来看,瓜瓤发白,质地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又苦又涩,完全没有甜味。它含有大量的葫芦素,这是植物用来驱赶动物的天然防御物质。动物咬一口就会被苦得吐出来,下次就不敢再碰了。

就是这种又苦又硬的野瓜,在缺水的沙漠里救过无数人的命。布须曼人在旱季外出打猎的时候,会专门寻找Tsamma瓜。找到之后不急着摘,先用刀在瓜上敲一个洞,尝一尝里面的汁水。如果汁水是清澈的,就说明可以喝;如果发苦发浑,就扔掉继续找下一个。他们还用这种瓜洗澡,把瓜瓤捣碎了擦在身上,瓜里的水分足够冲掉一路上的沙子和汗碱。在那种地方,水比什么都金贵,没有人会奢侈到把西瓜当成消暑零食来吃。它就是一个长在地里的水罐子,渴了才去敲开。

在坦桑尼亚中部的草原上,还有一种西瓜被专门种来喂牛。当地人管这种瓜叫Mahikwi,跟人吃的另一种是两回事。Mahikwi的瓜瓤也是苦的,但含水量很高。旱季草枯了,牛群没有水喝,牧民就把这种瓜摘下来,一劈两半,牛会凑上去把瓜瓤连汁带肉啃得干干净净。一头牛一天啃上几个瓜,就能撑过最干的那几个星期。在那种地方,西瓜的角色不是水果,是救命的饲料。

西瓜从非洲传出去之后,走的是一条很长的路。考古学家在利比亚一个五千年前的遗迹里发现了西瓜种子,古埃及图坦卡蒙的墓里也有。那时候的西瓜瓤还是白色的,又硬又涩,主要用来取籽或者储水。古埃及人把西瓜籽晒干了当零食吃,或者榨油。古罗马人把西瓜当药材用,觉得它能利尿,还能把西瓜皮贴在头上治中暑。中世纪欧洲的静物画里画过西瓜,切开的瓜瓤被白色的纤维隔成一块一块的,看着完全没有食欲,画家大概也觉得那东西不值得好好画。

西瓜是什么时候变甜的,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基因研究显示,红瓤和甜度是绑在一起的性状,当西瓜开始积累红色素的时候,糖分也在往上走。最早对红瓤西瓜的描述出现在十四世纪的一本医学手册里,那已经是中世纪晚期了。也就是说,从人类开始种西瓜,到西瓜变成甜的,中间隔了好几千年。这几千年里,一代一代的人从那些又苦又硬的瓜里挑出稍微不那么苦的,再从那些稍微不那么苦的里挑出带点甜味的,慢慢选,慢慢育,才把一棵沙漠里的苦藤变成了后来能吃的瓜。

西瓜传入中国的时间,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晚。五代时期,契丹人从西域把西瓜种子带到了当时的幽州一带,也就是今天的北京附近。因为是从西边来的,所以叫西瓜。南宋时期,西瓜从北方传到了长江流域。诗人范成大写过一首诗,说近年来处处能吃到西瓜。文天祥也写过一首诗,夸它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切开之后红瓤像樱桃,黄瓤像水晶,看着就好看。

而在中国,夏天傍晚切开一个冰镇西瓜,一家人围在桌前一人捧一块,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吃完把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这个画面里没有生存两个字,只有日子。挑这个动作,从利比亚五千年前的遗迹,到新疆戈壁滩上吴明珠蹲在瓜田里翻找种子的背影,一直没有停过。今年夏天吃的每一口甜西瓜,都是这个动作攒了几千年之后的结果。而那个最初长出西瓜的地方,那片干旱的沙漠边缘,至今没有尝过这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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