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民搬进沙漠,十年后年收入翻了五倍。2015年,内蒙古杭锦旗,55岁的杨凤祥做了件全村看不懂的事。他带着一家七口,搬进了库布其沙漠深处。库布其是中国第七大沙漠,1.86万平方公里,三个上海那么大,流动沙丘超过六成。风沙刮过,他说,“除了牙是白的,全身都是黑的。”。
可他要搬去的地方,长这样:5万亩太阳能板铺在沙丘上,太阳一照,泛着银蓝色的光,一眼望不到头。没人想到,十年后,这片板子底下会长出玉米、苜蓿和十几种蔬菜,会上千只鸡鸭鹅到处跑,会把一个外出打工挣三万来块的农民,抬到年入十五万以上。
草不是种出来的,是被“哄”出来的。刚进园区那年,杨凤祥养了140多只鹅、100多只鸡,孵化机里还温着一批蛋。后来越养越多,到了上千只的规模。地里种了100亩玉米、20多亩紫花苜蓿,还有十几种蔬菜。苜蓿是给鸡鹅当饲料的。
电站给的条件很简单:水电不要钱,地租不要钱,住的地方免费,鸡鸭鹅养大了还帮着卖。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地方年日照超过3100小时,对光伏是好事,对庄稼是灾难。晒得狠,旱得死,沙子连种子都留不住。凭啥就长出来了?
答案藏在三个“顺手”里。第一个顺手,是打地基打出来的。巨大的支架要在松散沙地里站稳,工程队往黄沙里掺了红泥。地基稳了,土质也跟着变了,植物的根终于能扎住。第二个顺手,是洗板子洗出来的。板面落灰会影响发电,必须定期冲洗。冲下来的水顺着板子流进板下沙土,成了这片地里最稳定的水源。
第三个顺手,是板子本身。中午11点拿温度计往地上一插,直接暴晒的沙地接近40℃,板子底下只有17℃。库布其这边一年蒸发量能少800毫米,风速每秒降1到2米。板子是斜着装的下,下雨、下露水,水珠顺着板面往下淌,正好汇到板下,攒出一小块一小块湿润的地。光弱了、风小了、土凉了、水留住了,沙子里睡着的草籽和微生物,自己就醒了。
科学家本来只想当个旁观者。故事到这儿还只是村里传说。真正把它变成硬数据的,是一次本来跟治沙无关的研究。西安理工大学的团队在青海共和的光伏园区蹲了好几年。他们最初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搞清楚这种大型新能源设施到底会给地表带来什么影响。治沙,不在计划里。
他们用了欧洲环境署推荐的DPSIR模型,在板下、过渡带、园区外的原始荒漠布了一大批对比样点,前后跟踪57项指标。2024年9月,结果发在了《Scientific Reports》上。
板阵正下方,生态健康综合得分0.4393。过渡带0.2858。没被动过的原始荒漠0.2802。按这套标准,0.35到0.55算“一般”,0.2到0.35算“差”。板子底下,从“差”爬进了“一般”;一步之遥的裸沙地,还待在“差”里。
卫星遥感的数据更直观:园区内风速下降约50%,土壤水分蒸发减少约30%。2025年《Frontiers in Environmental Science》上的一项研究发现,固定式板下的土壤含水量,比附近裸地高出约75%。
在年蒸发量1700多毫米、降水只有240多毫米的地方,这几个百分点,是命。草长太旺,反倒成了麻烦。青海塔拉滩,海拔近3000米,荒漠化率高达98.5%。2012年,青海第一个千万千瓦级光伏基地在这儿开建。三年后,草起来了,植被覆盖率从不到2%一路涨到55%以上,条件好的板下区域甚至到80%。
麻烦跟着来了。草挡住板面,发电效率往下掉。冬天满地干草,一个火星就是一场火。一个千兆瓦级、占地两三万亩的电站,一年割草费就要两三百万。有人提了一嘴:让羊来吃不行吗?工程师第一反应是慌的,羊有角,万一把板子顶坏了呢。先划一小块地试水。结果很打脸,羊眼里只有草,对板子毫无兴趣,埋头就是吃。
2018年,牧民邓邓项秀成了第一批“光伏羊”牧户。他的感受很直接:板下草密、水分足,羊长得快,出栏时间比以前缩短了两个月。以前他担心光伏板是来跟羊抢草场的,现在反过来了。
为了让羊走得顺,板子离地高度从50厘米抬到1.5米,有的到1.8米,板间距从3米扩到5米。羊吃草,粪肥地,草固沙,板发电。海南州已经建成32个光伏生态牧场、56个集中放牧点,一年出栏两万多只“光伏羊”,村集体年均增收1457万元,惠及6330户农牧民。
有件事还得说清楚。2026年8月17日,《大型太阳能光伏电站对当地环境的影响和效益》中文版在北京发布。塔拉滩、格尔木、内蒙古磴口、大庆盐碱地、云南东川石漠化治理,一批中国案例被收了进去。磴口那座270兆瓦的电站,不到十年,植被覆盖率从不到8%提到77%。
不过有几件事得摆到台面上。生态改善目前主要发生在园区里,出了围栏,周边荒漠没看到明显变化。甘肃六个大型光伏电站,土地清理后原生植被覆盖率从10%到15%掉到不足2%,不补植的话,至少三年才能恢复到清理前的一半。美国加州10座电站13年的监测数据显示,年均鸟类死亡率约为每兆瓦2.49只。
在中国西北的大型治沙光伏项目里,额外环保措施的成本,不到项目初始投资的1%。三十年前,库布其的房子要一挪再挪,因为沙子会埋门。今天同一个地方,一个农民在板子底下摘菜,羊在板子底下吃草,电从板子上流出去,送进几千公里外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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