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福建晋江一家星巴克门店里,一位老人自带水杯走进店内要求热水。店员接过杯子倒了水,却没有倒满。老人当场斥责辱骂店员。
换成你走进一家店,没有购买任何东西,跟店员说能不能给倒杯热水。店员接过杯子,接了水,递回来。你会说什么。大多数人的反应是一句谢谢。但这位老人的反应是水没有倒满,所以不满意,不满意所以骂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一次逻辑的滑坡。第一步是你愿意帮我,第二步变成你应该帮我,第三步变成你不仅应该帮还必须按我的要求帮,第四步变成你不按我的要求帮我就可以骂你。每一步看起来只多了一点点,四步走完,帮助者和被帮助者的位置就彻底倒过来了。店员从一个提供善意的人变成了一个服务不到位的问责对象。
星巴克店员没有拒绝给水。他给了,只是没有倒满。没有倒满的理由是安全。热水太满,端着走容易洒,洒出来烫的是老人的手。这个理由不需要多高的专业判断,是一个正常人在日常里都会有的分寸感。但在这位老人的逻辑里,分寸感不重要,我拿到的东西是不是我要求的那个样子才重要。倒水过程中水花溅出,店员自己被烫到这件事,在他的视野里大概是不存在的。一个人一旦把别人的帮助默认为义务,他就看不到帮助者在过程中付出的任何额外成本,包括那一瞬间被烫到的风险。
这件事之所以让人不舒服,不是因为它有多激烈。没有肢体冲突,也没有财物损失,民警到场之后老人就走了。它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在于,它太常见了。几乎每一个在服务行业待过的人,都能讲出一两个类似的瞬间。你做了超出职责范围的事,对方不但不领情,还因为你没有做得更好而对你发火。便利店店员帮忙热了自带的饭,被嫌加热不够均匀,餐厅服务员帮忙倒了杯水,被嫌杯子不够干净,快递员帮忙把包裹放到了门口指定的位置,被嫌没有送上楼。每一次都是小事,但每一次都在消耗同一件东西。一个人下一次还愿不愿意主动伸手。
星巴克这件事里,店员的选择空间其实很窄。老人开口要热水,他可以拒绝吗。从公司规定上说,他大概可以,非消费者没有必须提供热水的义务。但从现场情境上说,拒绝一个站在柜台前的老人,意味着要面对你们这么大一个店,连杯热水都不给的质问,意味着可能被拍下来发到网上,意味着事后要花更多时间去解释。所以他给了。给完之后,因为没有倒满被骂,他还是没有还嘴。民警来了,老人走了,事情就结束了。店员那一侧的情绪成本,从头到尾没有被任何一份通报或调解协议记录过。
换成你,你在柜台后面站一天,接待几十上百个顾客,大部分人正常,少数人挑剔,个别人带着火气来。你不能回嘴,因为回嘴可能变成投诉,投诉可能变成处罚。你被教的话术是,谢谢我帮您看看您别着急。这些话术能解决事情,但解决不了你心里的那口气。那口气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压到了下班之后,压到了回家路上的沉默里,压到了下一次面对类似场景时下意识绷紧的肩膀上。一线服务人员的情绪劳动,从来不会出现在工资条上,但它每天都在被支付。
这件事的另一个切面是,老人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人需要为辱骂承担后果。没有道歉,没有处罚,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口头批评都没有出现在公开信息里。民警调解的结果是老人自行离开,纠纷平息。这个结果对门店来说可以接受,因为冲突没有升级。但它传递出的信号值得琢磨。如果一个人可以在不消费的情况下走进一家店,要求一项免费服务,然后在要求没有被百分百满足的时候辱骂提供服务的人,而最后只需要离开就可以结束整件事,那么下一次遇到同样情境的店员,还会不会主动把水杯接过来。善意是有成本的,当成本只落在提供善意的那一方身上,善意就会变得越来越稀缺。
服务行业的情绪规范,几乎每一个从业者都熟悉。顾客可以生气,你不能,顾客可以大声,你不能,顾客可以不讲道理,你还是要讲道理。这套规范有它的合理性,它保护的是消费场景里的基本秩序。但当它变成一种单方面的、无条件的、不设边界的约束时,它就不再是秩序,而是一种不对等的消耗。星巴克这位店员被骂的时候,他不能回嘴,不能转身走开,不能把水杯收回来。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那里,等对方骂完,等民警到场。他的职业,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面只能被动承受的盾牌。
带走的问题是,如果你在柜台后面,下一次有人来要一杯免费热水,你还会接那个杯子吗。如果你在柜台外面,别人递给你一杯没有倒满的水,你会先说谢谢还是先说怎么没倒满。这两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个人的回答,都在决定我们日常打交道的那个空间是变暖还是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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