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年,对有些人不够长,对有些人不够短!当融不进社会,又想融入社会时,每刻都是炼狱!

“ 叔父的死,不是一蹴而成,是蓄谋已久”
52岁的叔父三天前喝农药自杀了,别人喝农药顶多两三瓶,他怕自己死不掉,一口气灌了十瓶。
整整十瓶,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
此前我在外地工作,右眼皮连着跳了两天两夜,睡觉都不踏实。第三天下午正在赶往上班的路上时,家里打来电话,让我赶紧回家。
在外游子,最怕就是家中急电,令人心慌、恐惧。
我奶奶生了六个,四个姑姑,我爸排第五,叔父最小。到家时,一大家子人都赶了过来,还有我们这些隔辈的儿女,基本上每家都派人来了。第二天一早,一起出发去殡仪馆,
见叔父最后一面,遗容很干净,也很平静。
姑姑们一边哭,一边骂他,问他有什么苦为什么不往外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其实,我叔父的死,不是一蹴而成。
是蓄谋已久。

叔父是家中老小,最得爷爷奶奶疼爱,打小起,叔父就自由自在,无所约束,小时候读一年级,打了老师,跑了,于是荒废学业,成了文盲。后来兄弟姐妹都纷纷成家出外闯荡,他却没有勇气走出去那个村子,于是日渐孤单,日渐沉默。
但我叔父从不好吃懒做。
爸妈带我出门打工后,他一个人在家种田、养鸡、养鸭、养莲蓬,种藕、打渔、抓泥鳅,卖粮食,样样都会,都愿意干,干的特别漂亮。那时,奶奶还没去世,他有个念想,陪着自己母亲,照顾吃喝。
十年前,奶奶走了,他就性情大变,不爱说话,也不爱跟我家,跟那些亲戚们来往了。再之后,他就成了守村人,别家有个什么忙要他帮,他都愿意帮,只不过仍然爱打牌、喝酒,不顾身体。
三姑最放不下他,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去小区里给人当保安,让他尝试接触社会。他听了,去了。
小区的保安队长觉得他是个傻子,对他呼来唤去。有一回,外来人进小区随便停车,赶了几遍都不走。队长让他处理。他就冲上去,把司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别人报警,三姑赔钱,这份工作就没了。
这个社会,他适应不了,没有办法,只能回家,住在和母亲一起度过的老旧破屋里,继续种田,养鸡。收入全靠种地,帮忙,家人主动接济。之后,我爸妈建了房,多次给他钥匙,让他去我家住,他不去,我知道他倔,不愿意低头,不愿意丢面子开口。
童年埋下的祸根,长大后的不公,跨不过的门槛,都成了因果报应。

“这农药的味道,跟这人世间比起来,到底是哪个更苦?”
四年前,高血压、脑梗、心梗、冠心病……通通找上门来。送去ICU抢救,我爸寸步不离守着,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想死了。
出院后,干不了重活,没有了收入,小姑给他办了低保,结果那年小姑爷开鱼塘做生意失败,家底亏了个空,她离婚了想跟别的男人走,结果发现对方是个骗子,于是把低保钱自己取走用。
没了收入的叔父降压药,看病钱,生活费,全都只能靠亲戚接济。亲戚们得知此事后,让他去要回来,他笑着说:不要,早点死了,也算是解脱。
村里的长辈说,他喝药之前,似乎想跳河,总是在河边徘徊,有次被村里老人拦了下来,要他好好活着,虽说他是个单身汉,但还有我这个侄儿子,以后大事小事都要他来操心。
他听了,没跳。
没多久,他心梗发作,再进了医院,医生让他在医院住几天,先控制好再出去。因为是低保,看病报很多,加上各种补贴,基本上不花什么钱。他不听,不信,趁着护士离开,生生自己把针拔了,跑掉了。
我爸拦着他,他往我爸脑袋上砸罐头,叫我爸滚。医生、护士吓得不行。但我爸一点没生气,只是心疼他,因为他知道他的脾气,他骨子里不坏,只是不想拖累家人,又不会表达。
这事情没过多久,他就下决心走了。并且走得那么决绝。
十瓶农药,一口气,真的就是一口气喝完。
我不明白,喝完第十瓶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这农药的味道,跟这人世间比起来,到底是哪个更苦?

“在外的游子,总要离亲人近一点才好”
叔父下葬的时候,我一路抱着他的骨灰,骨灰盒子很重,抱的我手臂麻木,来到坟前放好,我抓了三捧土丢进去,才算入土为安。叔叔的坟就在奶奶旁边,墓和碑是花了三千块买的,没有大办丧席,没有摆桌请客,吃送别饭的只有我们自家人,村里那些找他帮过忙的人,一个都没来。
桌上的鸡汤,是叔父养的土鸡,又大又圆又鲜。还有几只鸭子,半夜才抓回来,亲戚们都带回家分了,被子衣服也烧了个干净,田里的莲蓬也分着吃了。
我为他的死,感到些许悲苦,也觉得他的死,其实是一种解脱。不必再活的痛苦、压抑,不必再为孤独、病痛而煎熬,也不必再尝试融入这个古怪的社会,更不必为亲人们可有可无的关心而抽离。
时至今日,去农村走一走,像叔父这样的人遍地都是,他们不懂什么是抑郁,不懂什么是心病,只知道如果活不下去,我就不活了,早点死,早点解脱,就不必拖累家人了,对于他们来说,在滚滚而来的时代面前,他们,如同那些被推倒的老屋一样,是没有选择权的,从头开始对他们来说,不如死去投胎更轻松。
有办法改变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教员毕生都在为了消除阶级差距而斗争,但那滔天巨浪般的洪流,却依然势不可挡,淹没了很多人。
之所以用洪流作比喻,是因为这足够窒息。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我曾试图了解这部分孤独症人群,却感觉那是难以跨过的艰难险阻,也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不枉来过就好。
也许,在外的游子,总要离亲人近一点才好,因为那是有勇气跨过滚滚时代洪流,唯一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