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下，旱涝急转正在成为越来越受到关注的复合型气候风险。

它并不是简单的雨变多或者雨变少，而是气候系统在升温过程中，大气、水循环和降水模式发生变化后的结果。

旱涝急转并不是中国特有的气候现象，它是全球很多季风区、干湿变化明显地区都会出现的极端气候事件。比如美国西部和加州的森林大火增加，暴雨后山洪、泥石流风险上升，也是典型的干旱—洪水快速转换。

澳大利亚也出现过。2019—2020年澳大利亚遭遇严重干旱和山火；随后2021—2022年部分地区又出现破纪录洪水。这种剧烈转换，被称为“气候钟摆”。

南亚与中国一样属于季风影响区域。这里经常出现季风迟到导致干旱，季风爆发又带来极端暴雨。例如巴基斯坦2022年洪灾前，部分地区也经历高温和干旱，随后季风异常导致大范围洪水。

但中国确实是旱涝急转风险较高、影响较大的国家之一，原因在于我国的自然条件和人口分布叠加，使这种现象更容易造成严重影响。

中国的特殊性主要来自三个因素。

中国最特殊的地方，是拥有全球最典型的季风气候之一。

中国东部大部分地区属于东亚季风区，全年降水高度依赖夏季风带来的暖湿气流。全国约60%—70%的年降水集中在5月至9月的汛期，而不同年份夏季风强弱、进退早晚的变化，都会直接影响降水分布。

这意味着，中国很多地区天然存在水多和水少的剧烈转换。这种气候特点，中国古人早已在农业实践中有所认识。

《孟子》中有言：“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意思是，即使拥有良种，如果没有合适的气候条件，也难以获得收成。

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最担心的，并不是简单的降雨多少，而是雨水是否按照农时到来。民间也有“春旱不算旱，夏旱减一半；夏涝一场空”的说法，反映的正是季风农业对降水时机的高度依赖。

夏季风偏弱或迟到，可能导致雨季推迟、降水减少，形成干旱；而当暖湿气流突然增强，又可能在短时间内释放大量水汽，形成极端暴雨。

例如2022年夏季，长江流域遭遇61年以来最严重的区域性高温干旱之一。鄱阳湖、洞庭湖水位大幅下降，部分地区出现汛期反枯。但到了8月底，随着华西秋雨增强，四川、重庆等地又出现强降雨，部分地区在数十小时内完成从严重干旱到洪涝风险的转换。

这就是全球变暖正在增强这种季风系统的不稳定性：更高的温度意味着大气能够储存更多水汽，一旦环流条件改变，就可能带来更剧烈的降水。

中国另一个特殊之处，是水资源分布与人口、农业布局并不匹配。

中国水资源总量位居世界前列，但人均水资源量仅约2000立方米左右，不到世界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而且空间分布极不均衡。

大体来看，南方水多，北方水少。

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面积约占全国36%，却拥有全国约80%的水资源；而华北地区人口密集、农业发达，却长期面临水资源短缺问题。

例如，华北平原是中国重要粮食生产基地，小麦、玉米等作物产量占全国重要比例，但这里年降水量通常只有500—700毫米左右，而且降水集中在夏季，全年水资源压力较大。

这就形成了矛盾，北方最怕长期少雨导致农业干旱，南方则容易因短时间强降雨发生洪涝。而全球变暖带来的降水极端化，会进一步放大这种矛盾。一些地区可能经历更长时间无有效降水，而另一些时期又出现超过排水能力的暴雨。

自然灾害本身没那么可怕，它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是无人区，损失相对较小，如果人口产业密集，损失就会很大。所以真正决定损失大小的是人口、产业和基础设施暴露程度。

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农业生产体系之一，也是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国家之一。目前中国人口超过14亿，城镇化率已经超过65%，大量人口和经济活动集中在东部沿海、长江中下游、华北平原等气候敏感区域。

这些地区同时也是粮食主产区，工业密集区和大城市集中区。所以同样强度的一次旱涝转换，在中国可能产生更大的连锁影响。

例如，2021年河南特大暴雨发生前，当地部分地区此前经历了阶段性干旱，土壤墒情较差。7月极端降雨发生后，郑州等城市出现严重内涝，同时全省农作物受灾面积超过1400万亩。

这说明，现代社会面对的已经不是单一自然灾害，更是气候变化与高密度经济社会系统叠加后的风险。这是对一个国家适应气候变化能力的考验。

长期以来，中国应对水灾和旱灾，更多依靠的是经验积累。什么时候进入汛期，什么时候需要抗旱，什么时候需要蓄水，这些规律经过几千年的农业实践不断总结。

但全球变暖正在改变这种规律。

过去，旱灾和洪灾具有很较明显的季节特征，春季防旱，夏季防汛，不同部门按照不同灾害类型进行准备就行。然而，随着极端天气增多，最大的变化是灾害之间的转换速度正在加快。

过去人们判断一个地区是否缺水，主要看全年降水量。但未来，仅看年平均降水量可能已经不够。因为同样一年降水1000毫米，如果均匀分布，可能有利于农业；如果集中在几场暴雨中，剩下时间长期无雨，反而会带来严重灾害。

以前可能需要数月甚至一个季节完成的旱涝转换，如今可能在几天之内发生。这意味着，过去那种分阶段应对的方式，正在面临挑战。

例如面对长期干旱，水库需要尽可能蓄水，保障农业灌溉和居民用水。但如果随后突然遭遇极端暴雨，原本用于抗旱的蓄水设施，又可能迅速转变为防洪压力。

如何在“保水”和“防洪”之间找到平衡，成为气候变化背景下新的治理难题。

所以全球变暖绝不是简单的越来越热，未来的气候风险，不是单一方向变化。不是所有地方都会越来越干，也不是所有地方都会越来越湿。

具体到我国，干旱可能更加持久，暴雨也可能更加极端。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中国气象部门反复强调：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呈现多发、频发、强发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