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坝上的光阴

本文转自:广安日报

□甘元俊

城里实在是太热了,我决定回乡下住几天。

早饭后,预约的车辆准时停在小区门口。路过收费站时,我无意间瞥见,收费站管理办公大楼门前那块不足三百平方米的水泥地坝上,铺满了金黄的玉米,宽窄不一的十几个小方块,代表着不同的人家。我猜想,这些玉米准是城郊农户种的,可能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才壮着胆子把粮食晒到了这里。这温暖的烟火气,瞬间拽住了我的思绪,那些年老百姓收晒粮食、争抢地坝的场景,像电影镜头似的,一幕幕展现在我眼前……

我的老家地处川东邻水东槽铜锣山东麓深丘,是出了名的田多、地多、产粮多的地方。可我们生产队,只有一个用石灰和砂石混合铺成、并不太平整的地坝,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平方米。

每到收晒季节,家家户户就开始发愁。大春粮食收晒,正常年景是先晒玉米,晒干了再收稻谷。可要是碰上天气不好,连着阴雨,玉米还没晒透,稻谷又得进场,只好把玉米晒到半干,用“斗戗”和“围席”围起来临时囤放着,腾出地坝先晒稻谷,等稻谷进了仓,再把玉米翻出来接着晒。

那时,地坝上的粮食常常堆到三四寸厚。专门负责收晒的人,先用摊盘把粮食推平,然后光着脚板,将粮面踢出一道道均匀的“纹路”。到了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每隔几十分钟,还要用摊盘给晒着的粮食翻个“身”。只有这样,粮食才能晒得干透,不然就是晒上十天半个月,芯子里还是潮的。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经验。一季忙下来,负责晒粮的人双脚痒得钻心,晚上回家,得用烫水加盐反复泡洗好几遍。所以,队里劳力差的人,都不愿接这个苦差事。

每天太阳偏西,老百姓就开始把地坝上的粮食收拢,用“斗戗”和“围席”围成两米来高的“围包”,最后再拿一个像熨斗大小、装满石灰的器具,在“围包”顶上东一处西一处地盖上石灰“印记”,为的是防夜里有人偷粮。收晒最忙的时候,地坝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围包”足有十几个,远远望去,活像一座座小碉堡,成了生产队里一道特别的风景。

自打推广良种良法以后,粮食一年比一年打得多,靠集体地坝根本晒不下。于是,家家户户的“斗戗”“簸箕”,连睡觉用的竹篾席都拿出来铺在较为平整的土坝上晒粮食了。可即便如此,为了多占一尺一寸的地坝,邻里之间早起争“界址”的事儿还是时有发生。

好在那时,乡亲们淳朴厚道,都不记隔夜仇。最让人感动的是抢“偏东雨”的时候,眼看乌云压顶,雨点子就要落下来,家家户户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论手里正干着啥,都会扔下活计朝地坝狂奔。

地坝上,最忙的是大人:有的两人一组,用农具一拉一推;有的挥舞摊盘将粮食往中间刮;有的拿着叉头扫把将散落的颗粒归拢;更有手脚麻利的,早已在地势高处备好了“斗戗”和“围席”,只等人把粮食倒进去,便一层层加高“围包”。大家没人指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哪里缺人手,立刻就有人补上去。

我们这些小孩子也自告奋勇,举着小撮箕、挥着小扫把满场飞跑,嘴里还不停地唱着不知谁编的童谣:“天老爷,莫落雨,豇豆茄子卖给你……”

有时乌云催得紧,大雨在粮食收完的刹那倾盆而下,大家只好找个屋檐“赏雨”;有时正抢着,雨就下来了,大家冒雨也要把粮食归拢,哪怕淋成落汤鸡;也有时候,只打雷不下雨,或是刚抢完天又放了晴,这时,我们这些小伙伴就会得意地邀功:“看嘛,是我们把雨唱跑的!”大人们也会顺嘴夸上几句:“你们得行,今后继续努力!”

那一刻,大人们之间的什么争执都抛到了脑后,彼此相视一笑,转怒为喜,关系又和好如初。也有少数人,干脆先帮别人抢收,最后才回来收自家的。那时候,大家你帮我、我帮你,谁也不计较,只求粮食少淋雨、不遭殃。

最怕的是晚上抢“偏东雨”。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刚睡熟,恍惚中听到一声呼喊:“抢‘偏东雨’了!”大家瞬间惊醒,或打着手电、或提着马灯、或借着别家的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坝赶。到了坝上,风雷催促,旋头风一吹,火把瞬间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电光在风雨中晃动……待粮食都抢收完了,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衣裤湿得能拧出水。大人们却一点儿不嫌累,有说有笑地散场回家。

后来,乡亲们生活条件好了,纷纷在自家房前屋后硬化了水泥地坝,从此再不用去争抢位置了。

我坐在去老家的车上,望着窗外飞掠的金黄田野,忽然想:要是城郊那些种庄稼的农户,也能像我的老家一样,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宽宽敞敞的地坝来晒粮食,那该多好啊!


(乡村责编:拓荒牛 )
2026年07月29日 16:20[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