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维森查看农机作业情况。

初秋时节，大巴山腹地热浪未消。

宣汉县普光镇玛瑙村蔬菜种植基地里，一台经过改良的起垄机正穿梭作业，垄沟齐整、深浅适当。机头前端两根加焊的钢筋，让这台原本为平原设计的机器，在山地里也掏出了又宽又深的排水沟。

“传统起垄机是为平原地块设计的，搁在山地种蔬菜，垄窄沟浅，排水很是麻烦。”基地负责人周洪全说，“现在经过改造，一道工序顶过去好几道人工干的活，省力很多。”

起垄机这处花小钱办大事的改造，出自宣汉县农业农村局农业机械化推广站站长程维森之手。参加工作29年，这个土生土长的宣汉人，只认准一件事：“丘陵山区的地不好种，那就让铁家伙适应山地，让老百姓真正得实惠。”

从“不信”到“认账”

——铁家伙替人下了田

1997年，程维森从学校毕业分配到宣汉县胡家镇，一脚踩进了田地里。这一踩，就是29年。

宣汉是典型丘陵山区县，耕地稀缺、地块零碎、坡地居多，不少田地是三四十厘米深的“深泥脚田”，人工耕作费时费力，常规农机更是无法下地作业。作为劳务输出大县，全县常年36万人外出务工，农忙时节劳动力短缺，人工插秧、收种成为村民最大难题。

2003年，宣汉县毛坝镇，程维森骑着摩托，载着全县的第一台微耕机，来到了地里试验。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一个铁坨坨能耕地。”程维森回忆道，走遍了14个村，没有一个人愿意买。

后来，靠着一次次现场演示、一户户耐心讲解，终于有几个胆大的村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微耕机买回了家。微耕机在坡地里转起来，确实比牛耕得深、比人翻得快，口碑慢慢传开。但真正掏钱买的人始终不多，更多人还是在观望、在犹豫。

就这样，程维森的农机推广工作断断续续，一晃9年过去了。

2012年，为打破偏见，程维森在普光镇石垭村村民的质疑声中，以稻田试验立下产量承诺：机插产量若不及人工，差额全部赔付，每亩保底增产百斤。最终秋收实测如期增产，实打实的收成，让村民彻底信服。

从那以后，“程站长说的话，地里能兑现”的口碑，在山坳坳里慢慢传开。

此后，程维森带领本单位人员和专合社业主，远赴浙江、重庆等地，学习研究农机新技术、新工艺、新材料“三新”技术，推广手扶式稻谷收割打捆机、大豆玉米播种机、无人机植保、马铃薯收获机、秸秆还田机、油菜两段式收割机等先进农机具。

山还是那座山，田还是那块田。只是这一次，铁家伙替人下了田，种田人终于直起了腰。

从“能用”到“用好”

——让铁家伙真正扎下根

机器进了山，只是第一步。

谁来开、怎么开、坏了谁来修——在程维森看来，农机推广的“最后一公里”，不在田埂上，在人手里。

“光有机器不行，得有会摆弄机器的人。”这些年，程维森走到哪，培训就办到哪。田间地头就是课堂，一台机器、一块田，他蹲在机手旁边，从挂挡、转向到收割台升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

在峰城镇龙泉村的农机库房里，机手苏中华正细致检修山地适配型玉米联合收割机，为即将到来的玉米收割作业做好准备。作为程维森带出的徒弟，他对这台农机的性能特点早已了然于心：坡地作业如何精准调节割台高度、转弯行驶怎样把控车速，每一处操作细节都烂熟于心。

“以前收玉米，全靠人工掰、背篓背，一百亩地得雇几十号人忙大半个月。”苏中华算了一笔账，现在收割机省时省力，脱粒、秸秆还田一次到位，“我一个人，400亩玉米，不到十天就能收割完成。”

农机装备的普及应用，彻底改变了传统玉米收割模式，让峰城玉米的增产潜力充分释放，实实在在转化为粮仓里的丰收果实——2025年，百亩机播玉米示范片亩产达到1201.1公斤，刷新四川山地玉米单产纪录。这个数字背后，是机器的功劳，更是人的功劳。

在程维森的指导下，一批土生土长的“新农人”成长起来，成了山地机械化的主力军。而让这支队伍真正形成战斗力的，是他从2012年起探索的“专合社+基地+农户”模式，推进农业机械化、服务社会化、管理现代化、经营多元化“四化”联动，把零散的机手和农户拧成一股绳。

目前，宣汉已培育农机专合社31个，指导种粮大户开展规模化、集约化、机械化生产经营，平均每年在关键农事季节为周边农户提供耕、播、管、收等社会化服务30万亩以上，带动业主人均年增收5000元以上。

从“买得起”到“用得好”，从“有人开”到“开得精”，程维森悟出一个道理：山地农机化，机器是骨架，人才是血脉。一批批新农人接过操纵杆，铁家伙才真正在大巴山的沟沟壑壑里扎下了根。

从“受挫”到“突围”

——把论文写在田野上

2024年4月，天生镇民主村。

农机手覃东东正驾驶第二代乘坐式插秧机进行作业，转弯时机身一歪，猛地侧翻进泥里，人被甩了出去，全身多处骨折，住院整整一个月。

“当时我就在现场，脑子一片空白，天塌下来了。”回忆起那天，程维森的声音沉了下去，“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一场事故，让多年攒下的信任打了折。不少农户找上门，说不敢用了，要停。一边是人命关天的安全底线，一边是山区粮田等不起的机械化突围。程维森咬了咬牙：“安全的问题必须解决，农机推广也不能停。”

他带着问题扎进科研院所，诉求很明确：轻量化、高通过性、人机分离保安全。2025年，第三代梯台田深泥脚智能插秧机问世——适配泥脚深度远超同类机型，全液压四轮独立驱动，脱困能力强；更关键的是支持遥控、乘坐双模式，远程作业时人不上车，从根子上把安全锁住。

“摔过跟头，路才走得稳。”如今，第三代插秧机已推广近20台套，在宣汉插秧5800余亩，安全高效的表现，重新赢回了群众的信任。

这场事故倒逼出的技术迭代，只是程维森攻关山地农机的一个缩影。全县37个乡镇，哪个村有多少亩地、适合种什么、用什么机器，他心里门儿清。一年中七八个月扎根田间地头，常年早出晚归，爱人总打趣：“家里像旅店，田地才是他真正的家。”

“宣汉山地复杂，买来的现成农机不一定好使。土地不会迁就人，只能我们去适应土地、改造机器”。这句话，程维森说了很多年，也做了很多年。

这些年，程维森先后编写了《稻田杂草演替及其化学防除技术》《宣汉县丘陵山区农机化发展路径探索》等多篇农业科技论文；参与研制的小型收割机底盘站板、接粮箱获国家级实用新型专利，并第一时间在西南地区的机手和种粮大户中推广应用。

今年3月，程维森荣获农业农村部2022—2024年度全国农牧渔业丰收奖一等奖。领奖台上的他，心里盘算的却是下一个攻关方向——丘陵山区的水肥一体化设施，要让更多旱地也能喝上“精准水”、吃上“配方肥”。

从无人信任的试验田，到遍地开花的示范片；从机器“水土不服”，到定制农机适配山地；从人工苦耕，到全程机械化高效种植……29年来，程维森以田为纸、以机为笔，在丘陵沟壑间书写了一幅山区粮食生产现代化的壮美画卷。

山风吹过田野，玉米叶沙沙作响。那声音里，有土地的回响，也有一个农机人不曾停歇的脚步。

□文/图 记者 符艳 通讯员 肖晓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