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沙漠盐水被矿企当宝贝,抽出来晒两年就能提锂,可动物怎么办

一个横跨阿根廷、玻利维亚和智利的高海拔沙漠高原。我身处智利一侧,和另外两位研究人员一起坐在吉普车里。午后的空气稀薄而清爽,阳光却异常刺眼——这种组合我并不陌生,因为我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生活和旅行多年。

这里的地貌对比鲜明,轮廓分明:宽阔的盆地突然被蜿蜒的曲线截断;平坦的平原被近乎垂直的山峰切割。利坎卡布尔火山巍峨耸立在我们头顶。随着海拔升高,植被和湿度迅速变化,气温降低,空气更加湿润,植物也更加茂盛。

我们正驱车前往阿塔卡马盐沼——智利北部数十个盐沼中最大的一个,也是世界第三大盐沼。这片洁白的盐沼位于海拔7500英尺(约2280米)的高地盆地中,东侧是更高的安第斯山脉,西侧是多梅科山脉。

这片壮丽的景观——盐滩、火烈鸟和邻近的原住民社区——正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威胁:我们为拯救地球免受灾难性气候变化的影响所做的努力。就在我脚下,蕴藏着近四分之一的世界锂储量,悬浮在比海洋盐度更高的水中。

锂对于应对气候危机至关重要。它是可充电电池的关键成分,而可充电电池在消除交通运输和能源(这两个排放量最高的行业)的碳排放方面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开采锂将带来日益增长的社会和环境成本。正是这种两难困境将我带到了盐滩。

阿塔卡马沙漠一旦下雨,洪水的威力之大,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我曾亲身经历过所谓的“玻利维亚之冬”( invierno boliviano),这个名字听起来颇为矛盾,因为这种天气现象实际上发生在南半球的夏季。这些雨锋源自亚马逊地区,沿着安第斯山脉陡峭的山坡向上推进,在玻利维亚的高海拔地区,它们被强劲的风吹过山脊,最终汇成洪流,倾泻而下,淹没了智利的高原。

像阿塔卡马沙漠这样的封闭盆地,科学术语是“内流盆地”(词源学上为“内部”和“流动”),因为水可以流入阿塔卡马盆地,但除了蒸发之外,无法流出。而这正是阿塔卡马沙漠富含锂卤水的关键所在。

像我经历的那种暴雨过后,水流从周围的山上倾泻而下;在暴雨之间的漫长旱季,珍贵的山泉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水流中,从火山岩中浸出锂,裹挟着风吹来的锂尘,并将它们带到盐湖的核心区域。这些聚集的地表水只能通过蒸发排出,每一滴水蒸发后,剩余盐水中的锂浓度都会增加。如果没有阿塔卡马沙漠干旱炙烤下极高的蒸发率,锂浓度就无法达到矿业公司所追求的“经济”水平。

然而,锂的进一步富集仍在暗处发生。剩余的水逐渐渗入地下,形成富含锂的地下卤水井。这些卤水井与复杂的热液系统相连。随后,岩浆的热量,尤其是在安第斯山脉活跃断层线附近,驱动着地下卤水在裂缝和多孔地质层中循环,从地下岩石中溶解出更多的锂。

阿塔卡马沙漠盐壳下4至200英尺处形成的卤水沉积物对企业而言蕴藏着巨大的潜在财富。阿塔卡马沙漠独特的地理、地质、地热和水文条件使其成为地球上锂矿开采成本最低的地区之一。

而“开采水”过程的每一步都与最初形成这些珍贵矿藏的环境条件密切相关:矿工将地下卤水抽到地表巨大的蒸发池中,在那里,自然蒸发再次浓缩卤水,使其锂含量提高40倍,从大约0.15%飙升至惊人的6%。整个过程循环可能需要10到24个月,具体时间取决于卤水质量和天气状况。

然而,这种成本相对较低、技术含量不高且据称影响较小的开采过程,却仍然危及着以阿塔卡马沙漠为家的物种和社区。这恰恰是全球现象的一个缩影:绿色资本主义不断扩张的资源开采疆界。凡是开采矿山以提供能源转型所需原材料的地方,全球气候行动都会与当地的环境保护产生冲突。

采矿活动总是会以多种方式不可逆转地改变其发生地的地貌。采矿活动按照资源开采资本的模式改造地球,通过物理和化学手段将有价值的物质与通常有毒的废料分离,这让人联想到科幻小说中常见的地球改造场景。

但如果说地球化改造的目的是让一颗毫无生机的星球变得像地球一样生机勃勃,那么采矿则恰恰相反,它往往会使地球的部分地区变得不适宜居住。虽然开采卤水对环境的影响不像山顶爆破开采那样显而易见,但提取这种富含锂的液体实际上会威胁到脆弱的沙漠水系统,以及依赖该系统的生态系统和居民。

世界上最古老、最干旱的沙漠或许看起来毫无生机。生态学家称其为“极端环境”,因为它海拔高、太阳辐射强烈、气候极度干旱、昼夜温差巨大,而且湖泊盐度极高。研究这类极端环境的学者们,有时认为它们生物多样性低,生命网络相对简单;有时又认为它们生物多样性惊人。这一切都取决于观察视角。动植物已经进化出适应更少、盐度更高的水源,以及最重要的——无情烈日带来的巨大能量的能力。极端环境激发了大自然的创造力。

卤虫,又称卤虾,在大多数物种无法忍受的高盐湖泊中繁衍生息。这些微小的生物是高原食物链中的关键环节。卤虫以细菌和浮游植物(微型植物)为食,反过来又成为智利火烈鸟的食物。火烈鸟也适应了高盐泻湖,它们的喙中进化出一种类似于牡蛎或鲸鱼鳃膜的过滤结构,用于过滤盐水中的微型动植物。

火烈鸟是湿地健康状况的晴雨表。当它们在盐滩上觅食和寻找配偶时(它们通过同步舞蹈的求偶仪式吸引异性),它们将各个盐湖连接成一张栖息地网络。而随着这些栖息地的衰败,火烈鸟的数量也随之减少:阿塔卡马盐滩的三种特有火烈鸟物种数量都在下降。

导致火烈鸟种群数量锐减的诸多因素揭示了这一脆弱生态环境所遭受的多重损害。气候变化导致平均气温升高,地表水蒸发速度加快,减少了火烈鸟和丰年虾赖以生存的蓝藻。此外,采矿作业产生的噪音和交通似乎也直接干扰了火烈鸟的繁殖。

研究人员正努力预测改变阿塔卡马沙漠的多种过程的总体走向。科学只能被动地追赶,在损害发生很久之后才记录其影响。锂矿开采对支撑其生态系统的液态水的威胁是一场缓慢发生的灾难,其成因和后果都影响着整个地球。

这一事实对地球的零碳未来提出了关乎存亡的问题。

在阿塔卡马,全球供应链与当地食物链交织,经济生产网络破坏着生命网络,殖民化和后殖民时代的国家建设抹去了原住民持续定居的古老历史。而这些意想不到的纠葛仅仅是故事的开端。在我第一次踏上阿塔卡马盐沼的那个狂风呼啸的日子里,我完全无法想象,这片资源开采的前沿地带竟是通往我们星球未来的门户。

实现全球公正的能源转型任务艰巨,但并非不可能。要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反向理解供应链,从我们的生产和消费出发,追溯到其原材料投入,并进一步探究人们对新的资源开采领域的无情争夺。鼓励使用汽车以外的替代能源、减少城市扩张、推广小型电池以及强制回收利用的政策,都将有助于减少无碳交通所需的采矿规模。

我们可以从要求建立以人为本、而非只为少数人牟利的供应链开始。正如任何工作场所既是剥削之地又是工人力量的源泉,任何矿场既是资源开采的场所又是社区反抗的潜在战场一样,绿色技术的供应链既是支配人类和自然的手段,也是重塑世界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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