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的稻田里,有一种看不见的“收割者”,每年悄悄夺走足以养活约6000万人的口粮。
它就是稻瘟病的元凶——稻瘟病菌(Magnaporthe oryzae),一种被农学家视为谷物头号劲敌的真菌。
如今,由英国约翰·英尼斯中心(John Innes Centre)领衔、日本神户大学参与的国际团队,为这场人菌之战找到了一件新武器。他们通过改造一类此前鲜受关注的植物免疫受体,让作物有望同时识别多种真菌“暗器”。
这项研究发表在美国科学促进会旗下期刊《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第一作者为丹尼尔·余(Daniel Yu)博士,研究团队负责人为马克·班菲尔德(Mark Banfield)教授。
稻瘟病是栽培水稻最严重的真菌病害,近年来还在亚洲和非洲部分地区向小麦、大麦蔓延。
小麦瘟病最早于上世纪80年代在巴西被发现,此后一路跨洋扩散至亚洲和非洲。
病菌的作战方式颇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特工队。它把一种叫作“效应子”的分子悄悄注入叶片和茎秆细胞,扰乱植物正常运转,为入侵铺路。
植物也并非坐以待毙。它们演化出专门的免疫受体,一旦认出这些外来分子,就会立刻拉响防御警报。
其中最“壮烈”的一招,是让受感染的细胞在局部有计划地死亡。这种“焦土战术”能切断病菌的补给线,阻止其向更远处扩散。
三十多年来,科学界研究植物免疫的目光,大多集中在一类名为NLR(核苷酸结合富亮氨酸重复受体)的蛋白上。
NLR就像植物免疫系统里的“老牌哨兵”,研究人员对它的工作方式已摸得相当透彻,也正是靠它们,人类才读懂了作物对稻瘟病的许多抵抗机制。
近年来,科学家在谷物中发现了另一类免疫蛋白——串联激酶蛋白(TKP),它们的运作方式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早先研究发现,部分TKP身上带有一个名为“重金属相关结构域”(HMA)的区域,而某些NLR里也有类似结构,专门负责抓捕病菌的效应子。
这一共同点引起了班菲尔德团队的极大兴趣。他们设想,只要在效应子结合的位置调整几个氨基酸,就有望让受体获得全新的识别本领。
为此,团队动用了生物物理手段和X射线晶体学技术,在高分辨率下“拍”出了受体与效应子结合时的三维结构。
结果显示,HMA结构域就像一枚精心布置的诱饵。病菌一旦把效应子送上门,它便牢牢咬住,随即触发植物体内的防御反应。
手握这张“结构蓝图”后,研究人员对TKP受体进行了定向改造,使其能够同时识别与小麦、大麦感染相关的两种真菌效应子。
这种“一体双识”的能力在天然免疫受体中相当罕见。研究证明它可以通过蛋白质工程人为引入,相当于给哨兵装上了能同时锁定两个目标的雷达。
丹尼尔·余博士表示,这类新型抗性蛋白同样适合工程化改造,过去用于改造NLR的工具箱,很可能也能直接用在TKP身上。
需要冷静看待的是,这项技术仍处于早期实验阶段。
目前的测试是在小麦原生质体中完成的,也就是去掉细胞壁的单个小麦细胞,它只是模拟植物组织反应的简化模型。
下一步,团队要在温室条件下的完整植株上,验证改造受体能否真正挡住病菌。
更令人期待的是“组合拳”思路。NLR和TKP很可能通过不同机制激活免疫,把两类基因叠加进同一种作物,就能筑起多层防线。
班菲尔德形象地将其比作“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病菌想同时绕开两套不同的报警系统,进化难度将大大增加。
此外,精准育种和人工智能也有望加入进来,帮助科学家重新设计HMA结构域,让那些过去“隐身”的病菌分子无所遁形。
这一切在气候变化背景下显得尤为迫切。小麦瘟病目前尚未在英国现身,但变暖的气候未来可能让它威胁到北欧的谷物生产。
对中国这样的水稻生产和消费大国而言,稻瘟病防控始终是粮食安全的必答题。从“一个受体对付一种病菌”走向“一个受体防住多种病菌”,这项研究提供了一条值得持续关注的新思路。
当然,从细胞实验到田间丰收,中间还隔着漫长的验证之路。但在这场延续千年的人菌博弈中,人类至少又多握了一张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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