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林

关中平原的深秋，是玉米的世界。地里的玉米齐刷刷像哨兵般站立，铺天盖地，连片的绿海几乎淹没田间小路。拉一辆架子车穿行其间，仿佛行舟水上。阳光明晃晃悬在天上，却难以穿透层层玉米叶。玉米地深处，藏着山野的秘密。天气转凉，入夜之后秋风刺骨，秋雨一场接着一场，虫鸣慢慢稀疏。人们穿行在绿海里，静静等候玉米在秆上灌浆成熟。

收割的期盼早已藏在心底。待到开镰，玉米秆成片倒下，玉米棒子被摆成堆、装上架子车。无论道路泥泞、气温起伏，望见满地金黄，农人便干劲十足，争分夺秒抢收。刮风下雨都拦不住收割的脚步，夜里也依旧忙碌，架子车轮不停转动。秋雨添凉，人们早早穿上毛衣。

玉米运到房前屋后，农事的弦却绷得更紧——要抓紧播种冬小麦。地温一旦走低，会耽误麦种发芽。地里的玉米秆必须清理干净，架子车再次往返田间，人们合力拖拽、装运秸秆，车轮在湿泥里碾出深深辙印，前面拉、后面推，一车车运到场上或渠边。

等秸秆清完，大地露出阡陌纵横的模样。夕阳柔和，红彤彤的，不刺眼。失去遮蔽的虫子四散逃窜，窸窸窣窣。湿润的土地静静等候新的种子。地头浅浅的水渠积着雨水，渠底长满青苔，一路连通百里之外的冯家山水库。渠水干涸的时候，老人常会讲起当年修水库、挖渠道的往事。

旷野之上长风浩荡，慢慢吹干地表潮气。等到泥土踩上去松软不粘脚，播种便开始了。拖拉机驶过，种子顺着犁沟落入泥土，耙齿轻轻覆上土层。播种前还要撒肥，农人一把一把扬起肥料，白茫茫落在地里。田野从黄土，覆上白肥，再化为湿润黝黑的土地。一场不张扬的秋雨随风而至，悄悄浸润泥土，唤醒深埋的种子。不多久，嫩黄的麦苗破土而出，在风里轻轻摇曳。

收回家的玉米堆在院里屋前，人们围坐在一起剥玉米，一边闲谈，有的搬出电视机，伴着说笑忙活。雨天就盖上塑料薄膜，只留一角透气，防止玉米发芽变质。丰收时节，煮玉米、炒玉米粒是家家户户的吃食。鲜玉米下锅，香甜气息漫满屋子；玉米粒剥下入锅翻炒，噼里啪啦作响，加盐或糖，咸香清甜，是孩子们喜爱的滋味。

麦苗出土之后，气温一天天降低，麦苗却持续分蘖生长，叶片愈发宽厚挺拔，抓紧积蓄力量，迎接寒冬。初冬清晨，树叶落尽，薄雾笼罩果园与村庄，这是岐山冬日独有的景象。村民趁着清晨地冻不粘轮，拉着粪土到田里，正午时分挥锨撒肥，给麦苗盖上一层“厚棉衣”。

大雪飘落，覆盖麦田、渠道、果树与村庄。闲不住的农人把路上、地里的积雪堆到麦田，待消融后滋养庄稼。若是整个冬天少雪，人们便日日盼着渠水到来。北干渠来水的消息一传开，大家便轮流抽水浇麦。村委会统一安排水泵，登记每户的起止时间，核算电费。水流汩汩涌入田地，干旱的土壤饱饮清水，麦苗颜色转深。浇地前要堵好鼠洞兔穴，避免水肥流失。

临近春节，遇上暖冬，小麦悄悄起身，杂草也随之萌发。农人扛锄下地除草。春节到了，田间停工，村里锣鼓响起，家家贴上春联。过年是喜事集中的时候，嫁娶宴席接连不断。村里有流动服务队，包揽采买、下厨、端菜，招牌便是岐山臊子面，席间笑语不断。按照当地风俗，初二拜舅、初三访姑、初四待客、初五看姐姐，走亲戚闲谈，话题总绕着收成、学子与村里趣事。

年没过完，暖意渐生。土地经过冬水浸润，疏松绵软。麦苗蓬勃生长，村民陆续下地，搭建苗床，撒上农家肥与化肥，播下辣椒种子，覆上竹架与薄膜，定时洒水照看，静待辣椒幼苗长出。

三四月，麦子拔节，田野铺成一片绿浪。麦地预先留出空地，套种辣椒。人们拉着辣椒苗来到田里，大人挖坑栽苗，孩子帮忙递苗，有的蹲、有的跪，抓紧时间栽种。渠水同步到来，浇定根水，小麦为辣椒苗遮阴保墒。大水过后土壤板结，农人小心锄地松土、追肥，生怕碰伤嫩苗。

气温节节升高，风吹麦浪，麦穗沉甸甸垂下。农人开始磨镰刀，备好浆水，等候麦熟。一场雨后，麦子迅速枯黄，抢收时节到来。套种辣椒的地块收割时格外小心，避免伤到椒苗。连片大田可以用收割机。小麦最怕连阴雨，成熟后必须及时收割，一旦穗上发芽，一年辛劳便付诸东流，因此不分昼夜抢收。麦子运回打麦场，要趁正午烈日碾场脱粒，拖拉机拖着碌碡反复碾压，再借风扬场，分离麦粒与麦壳。晒干的麦粒堆在场中，夜里有人值守看护，人们聚在树下闲谈，伴着满天星光，倦了就睡在架子车上。

天热起来了，老人把浆水面送到场上。机器轰鸣、扬场声交织，树荫下，吃面的人迎着凉风，满是笑意。当地有一种鸟叫“算黄算割”，传说从前有人等麦子全部熟透才收割，一场大雨毁掉收成，悲恸化作飞鸟，年年麦黄时啼鸣提醒。这个故事代代相传，也让“黄一片、割一片”成了岐山农人的习惯。

麦子收割完毕，大地黄绿相间。渠水浇灌辣椒苗，绿意慢慢铺满田野。麦粒摊在场上晾晒，木耙来回翻动，撞击声是判断干湿的信号。麦粒干透后拉回家，留足口粮，余下的卖到粮站。归来路上顺手买上瓜果，切开西瓜，清甜汁水消解暑热。

新麦磨成面粉，臊子面、锅盔、馒头端上餐桌，收成好坏，都藏在烟火饭食里。辣椒开花之后再浇一次水，很快挂满青红辣椒。摘辣椒要手工一颗颗采摘，常常一摘就是一整天，有人累了便坐在地里，收音机放着秦腔，风吹过便是片刻休憩。采摘持续近一个月，摘下的辣椒送入烤房烘烤，水汽蒸腾，浓郁的辣味漫遍整个村庄。

这就是我记忆里，陕西岐山的四季农事与乡土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