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土从哪来? 260万年,风搬来一座高原

拓荒号:拓荒牛 (开说)

约3000字 · 阅读9分钟 · 山河中国 · 第3期

站在陕北任何一座塬上跺跺脚,脚底下最深的地方,压着336米厚的黄土。这些土不是脚下这片地自己长出来的——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场持续了260万年的「降尘」,至今没有停。

01|这么多土,困惑了地质学家一百年

黄土高原太大、太厚了,大到让人不得不追问一句:这么多土,哪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地质学家吵了将近一个世纪,前前后后提出过二十多种假说。有人说土是河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水成说」;有人说土就是本地的石头就地风化变成的——「残积说」;还有人说靠风、靠冰、靠各种力量一起干——「多成说」。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漏洞。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科学院一个叫刘东生的年轻人加进了这场争论。他带着队伍在黄土高原跑了几年,一镐一镐地把黄土从上到下采了个遍,最后拿出的证据,让「风成说」成了定论。

证据硬在哪?第一,黄土的颗粒有分选:离沙漠越近越粗、越远越细,只有风能这么筛;第二,黄土像毯子一样盖在各种地形上,山包、盆地、河谷一视同仁,水冲不出这种效果;第三,黄土里的矿物成分,和西北荒漠的对得上号。

黄土从哪来(自绘):沙尘被两条风带从西北荒漠一路搬到陕甘,落在山围出的「口袋」里

搬运沙尘的风,主要两条线。高空的西风带,从中亚荒漠一路向东;近地面的冬季风,从蒙古高原直扑南下。两条传送带在半空接力,沙尘飘到甘肃东部、陕西北部这一带,被六盘山、秦岭、太行山围住的口袋里,风一减速,尘就落了下来。落满一圈,就是一座高原。

02|一年只堆0.13毫米,堆了260万年

落到今天,账面是这样的:黄土高原总面积约64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6.6%,是世界上最大、最厚的黄土堆积区。

厚度是分梯度的。大部分地方50到80米,陇东、陕北一带加厚到150米以上,到了兰州近郊的九洲台,钻探打穿黄土,厚度达到336米——这是目前已知世界最厚的黄土层。

260万年堆336米,平均下来一年0.13毫米。什么概念?你指甲一天长的量,比它一年堆的还多。这场降尘慢到没有知觉,但它一天都没缺席。

黄土高原的沟壑与村落:260万年堆下的土,被暴雨切成千沟万壑

而且336米还不是全部。黄土层底下,还压着上百米更古老的红粘土——那是另一个更久远的堆积时代。有人算过,如果把红粘土也计入,这套「土的档案」可能接近上千万年。

刘东生后来写了本专著叫《黄土与环境》。他发现黄土并不是一整块匀实的土,而是一层黄、一层红地叠上去,像书页。黄色的层,对应干冷的时期,风大、尘多;发红的古土壤层,对应温暖湿润的时期,尘落下来还能长草成壤。260万年里地球冰期暖期轮回了几十次,黄土一层不落地全记了下来。有人把它和极地冰芯、深海沉积并称,叫「三大气候档案」——冰芯记天,深海记海,黄土记陆地。

03|塬、梁、峁:被水切出来的三张面孔

黄土有个致命弱点:太松了。

干燥时它站得笔直,挖个窑洞都不塌;可一旦遇上暴雨,水顺着垂直的裂隙往下钻,土体成片崩解。黄土高原年降雨不算多,但七成集中在夏天几场暴雨里,一场雨就能切开一道沟。

几万条沟这么切下来,就切出了黄土高原的三张面孔:顶面平坦、四边临沟的叫「塬」;被切成长条状的叫「梁」;切得只剩一个孤包的叫「峁」。塬变成梁,梁变成峁,是一部单向的消亡史。

黄土塬与沟壑:顶面平如桌面的塬,四边正被沟壑一年年啃噬

整个黄土高原,长500米以上的沟道约有27万条。剩下的大塬已经不多,最大的一块叫董志塬,在甘肃庆阳,塬面910平方公里,黄土厚度超过200米,号称「天下黄土第一塬」,也是甘肃的粮仓。但就是这块最大的塬,一百多年来被沟头侵蚀啃掉了近400平方公里——照这个速度啃下去,塬是有寿命的。

水土流失最狠的地方,侵蚀模数一年能到每平方公里3万多吨——折算一下,相当于每年从每平方公里的地皮上刨走近3厘米厚的土。庄稼人常说这里「跑水、跑土、跑肥」,跑的都是命根子。

04|一碗水,半碗沙

黄土被切走的土,最后都进了黄河。

黄河的「黄」,就是黄土染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潼关站一年测下来的输沙量接近16亿吨——平均每立方米河水裹着35公斤泥沙,居世界大河之首。旧时船工有句话,一碗黄河水,半碗是泥沙。这些泥沙九成以上来自黄土高原,其中董志塬所在的庆阳一地,年入黄泥沙就占甘肃全省的三成。

兰州段的黄河:河水裹着黄土冲下来的泥沙,一路向东

泥沙也不全是坏事。冲出三门峡以后,黄河把泥沙卸在下游,堆出了华北平原——中国最大的平原之一,本质上是一片放大版的黄土。我们说黄河是母亲河,具体到物质层面,它搬运的正是黄土高原的土。

05|住在土里的人,开始把土留住

人在这片土上活了几千年,活法也跟土长在一起。

黄土直立不塌,先民就在崖边上掏洞住人,这就是窑洞。窑洞里冬暖夏凉,不占耕地,不买砖瓦,一代代陕西人、甘肃人就出生在土里、住在土里。直到今天,塬上还能看到整片的窑洞村落。

但真正让黄土高原改命的,是1999年启动的退耕还林。坡耕地退下来,种树种草,让土自己长出根来抓地。二十多年过去,黄土高原植被覆盖度升到63%——从卫星图上看,这片中国版图上最黄的角落,正在肉眼可见地变绿。

窑洞:黄土直立不塌,先民掏土为居,冬暖夏凉

最直观的是泥沙账:仅陕西一侧,每年输入黄河的泥沙就从8亿多吨降到了2.7亿吨。土被留住,河开始变清,塬的寿命也被续上了。

今天的延安:退耕还林二十多年,绿色爬满了沟壑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黄土高原的土从哪来?从中亚的荒漠来,从260万年前的天空来,一年0.13毫米,落成一座64万平方公里的高原。

如今,风还在搬,尘还在落,高原还在缓慢地长高;只是地上的人,学会了把它留住。从天上来的土,终于在人间扎了根。

冷知识:黄土颗粒的直径大多不到0.05毫米——正好是「风搬得动、又能飘几千公里」的黄金尺寸:再粗一点,半路就掉下来成了沙漠;再细一点,就被气流抬着飘过秦岭,落进海里了。互动:你见过黄土高原吗?哪个画面最让你难忘——千沟万壑、大塬麦田,还是塬上的窑洞?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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