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跟随到领跑,3D打印的智造跃迁

本文转自:南方日报

郜小平

拓竹科技广州体验店,小朋友对3D打印产品充满好奇。受访企业供图

3D打印,曾经的高端精密制造市场,长期被海外企业垄断,国内只能被动跟随。但在深圳,创想三维、拓竹科技、纵维立方与智能派四家企业合计拿下约九成出货量,被誉为“3D打印四小龙”。

如果故事只停留在“廉价的组装机”,那么中国3D打印机大概也已经销声匿迹了,真正改变行业游戏规则的,是这些企业把一个需要懂机械和电子知识的“极客工具”,变成了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松上手的“智能家电”。

这背后折射出一种现象:中国企业做的事情,其实是把欧美极客的理想主义,用深圳极致的产业协同网络进行降维解构,把几万美元的机器,拆解成了标准化、成本可控的工业零部件,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成本砍掉九成以上。国内3D打印不靠低价内卷抢占市场,依靠技术突破、完整产业链、全套服务体系取胜,最终跳出“低端锁定”。

正如哈佛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所说的“颠覆性创新”:领先公司并不是不努力,而是他们不屑于去折腾低利润、不成熟的市场。结果,新进者在低端市场完成了技术和规模的积累,并完成了技术跃升,直接把中高端市场给反向包抄了。

●南方日报记者郜小平

打通创新断点

3D打印并不是一项新技术,二十世纪80年代美国、日本已先后出现相关技术,此后形成并迭代出多种技术路线。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设备昂贵、操作烦琐,3D打印离应用、离普通人很远。

变化发生在2009年,彼时,3D打印的FDM(熔融沉积成型)技术专利到期,技术迎来开源,3D打印赛道瞬间挤满入局者。遇到中国制造业的土壤时,一些变化似乎顺理成章。

2016年,占据3D打印主流的海外品牌相关设备售价都在几千美元,而创想三维研发的CR-10以五六百美元的价格进入市场,性能、可玩性也毫不逊色。

而智能派与纵维立方几乎同步且都是从跨境电商起家。从华强北市场采购单片机、传感器、电机等电子元器件,在公司自建的小型车间里进行分拣、测试和简单组装,然后通过平台销往海外。

“把硬件板子、国内供应链、智能硬件元件结合起来,加上结构件工艺能力强,以及电商发展,很快就能看到新兴需求。”纵维立方联合创始人、CTO欧阳欣说。

3D打印行业发展路径与中国其他制造业类似,在用极致性价比的产品打开市场后,企业开始找寻工艺最优解、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尝试突破。

但3D打印并没有停留在“廉价组装机”阶段。拓竹的入局,让产品门槛降低到“开箱即用”。创始人陶冶曾在大疆负责消费级无人机业务,团队创业时首先确定了两个原则:一是要做能够成为世界第一的事情,二是所选赛道的天花板必须足够高,如此才有可能吸引优秀人才加入。

其实,3D打印最初没有团队相中,因为它并非新技术,长期以来不温不火。拓竹科技看到了什么?消费级3D打印存在多重痛点,比如,设备难用且打印失败率高。过去用户打印前,往往需要用纸张手动调平,若操作不到位,打印很容易失败;机器在搬运、长期运行或零部件产生微米级偏差后,打印质量也会明显下降。模型获取门槛也高。用户即使买了打印机,要自己学习复杂的建模软件,创作者也缺乏激励。早期免费模型平台主要依靠“用爱发电”,设计者上传模型后通常没有收入,难以持续创作;付费模型平台又因用户规模太小,无法形成足够大的市场。

团队重新审视这一行业,认识到其核心问题不是没有需求,而是产品体验、打印成功率、模型获取和生态配套没有被真正解决。把这些“断点”整体打通后,拓竹的第一代产品一炮而红。

这背后,是大疆积累的工程能力、产品方法和全球化视野在此发生“外溢”。以控制算法为例,拓竹控制算法负责人陈子寒曾参与大疆早期云台控制算法工作,团队中还有多名具有运动控制、软硬件研发和供应链交付经验的核心人员,最终将3D打印从极客工具推向普通消费者可使用的个人制造设备。

从玩具到工具

此外,深圳3D打印的成功,还有商业模式的破局。比如,催生了“打印农场”这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

打印成品是按克或按件收费,还需要承担场地、电费、耗材、设备折旧和失败损耗,如果打印成功率出现偏差,可能显著侵蚀利润。现在,农场管家可以集中管理大量打印设备,运营者不用逐台调试和维护,这使大规模运营成为可能。

3D打印既可进入家庭,也可用于企业研发生产。家庭用户可制作玩具、装饰品、收纳件、家具小零件、汽车配件等;海外偏远地区尤其重视即时维修和替换零件。

随着TPU、工程材料、阻燃材料等性能提高,未来可进入航模、鞋服、汽车附件、教育、文创和更多工程场景。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3D打印四小龙”都集中在深圳,但这个产业并没有陷入“内卷”当中。

拓竹并不把“低价”作为唯一竞争逻辑,而是强调全生命周期体验、稳定性和性能对应的价值。比如,产品能做到“增量不加价”,一方面来自技术迭代,另一方面来自规模扩张和供应链成本下降。

而创想三维也把“定义权”交给用户。比如,在打印社区,每年会出现一些爆款模型或玩法,如早期有大学生做出的热门3D打印作品,景区常见的3D打印龙,以及近期的减压球等。内容不断更新,可以持续给用户新的打印理由,从而提高设备使用率。

“公司早期确实凭借中国供应链优势,把海外几千美元的产品做到几百美元,性价比是打开市场的重要因素。但现在我们并不希望通过单纯低价换规模。”创想三维市场负责人巨铮说,公司2025年毛利率约30%,这是比较健康、正常的毛利率。

以3D打印为代表,促使不少生于本土、长于本土的龙头企业,反思过去那种简单奉行规模优先和性价比逻辑,不断血拼价格和挤压供应链的行为。

玩出来的产业

某种程度上,3D打印是玩出的产业。海外尤其是美国郊区物流和商品选择有限,3D打印机可用于制作地漏、桌脚垫、汽车配件等日常零部件,是实际的生产力工具。

当地没有拼多多网购平台,也没有“次日达”这么顺畅的快递服务,家里有个小修小补,人工上门又很贵,最快的办法,就是自己直接“造”一个配件,想要什么就自己动手。而且,他们下班后或者周末有足够的闲暇,可以在家里捣鼓各种小玩意。

别小看“玩”在创新中的作用。美国有“车库文化”的传统,拥有更成熟的创客文化和DIY文化。很多家庭有车库,车库不仅用于停车,也常被用作手工、维修和改装空间。

类似的,以深圳玛塔创想为代表的AI望远镜,以大疆、影石为代表的全景相机,这些都是“玩出来”的产业。

比如,全景相机往往就是与极限运动绑定在一起,而极限运动本身很小众,却对拍摄有非常高的要求。比如,滑雪、潜水、骑行这类场景,镜头角度、成像细腻度和防护表现,都会直接影响拍出来的效果,要够小、要防抖,画面品质还要高。把“既要又要”的功能,塞进方寸之间。

当这些技术外溢开来,自然也就形成了“降维应用”,在画质、性能和场景覆盖上,逐步打磨到一个可以被普通人接受的临界点,推动产品从“小众路线”走向“大众市场”。

这给产业留下的一个启示是,要想提振消费,有钱还得有闲,如此才能有更多精力去天马行空。

当然,这也和不同区域的发展阶段不同有关。欧美率先进入后工业化发展阶段,人们也有更多闲暇时间发展兴趣爱好。当地节日的家庭布置、个性化制作习惯,以及部分中小学较早接触创客类课程,也会培养用户的动手习惯、提升3D打印认知。


(科技责编:未找到用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