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1日，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在返回途中解体，7名航天员全部遇难。

全世界的目光停在那条散落在得克萨斯州上空的碎片带上。

8个月后，10月15日上午9点，中国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点着了一枚火箭，上面坐着一个38岁的中校。

他叫杨利伟。

在此之前，能独立把人送进太空的国家只有两个：俄罗斯和美国。

火箭点火后头几秒一切正常。

升到三四十公里高度时，火箭突然出现剧烈的低频振动。

这个振动的频率和人体内脏的固有频率几乎重叠。

杨利伟后来描述那个感觉：我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碎了，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承受不住了。

在返回舱里，他一动不动。

地面指挥大厅的屏幕上，杨利伟没有眨眼，没有呼吸起伏，整个人像定格了。

整整26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他还活着吗？

没有人能回答。

天地之间没有多余的通讯手段去核实。

大厅里所有目光都钉在屏幕上。

整流罩按程序打开，外部光线突然透进舷窗。

杨利伟被光刺得眨了一下眼。

大厅里有人喊出来：他眨眼了！

利伟还活着！

掌声当场炸开。

杨利伟向地面做了第一次报告：神舟五号报告，整流罩打开正常。

他不知道地面刚才经历了什么，地面也不知道他刚才扛过了什么。

这26秒的低频振动，后来被工程团队确认是火箭的纵向耦合振动，在后续长征二号F火箭上做了针对性改进。

从神舟六号开始，航天员再没有经历过那种程度的共振。

21小时23分钟，绕地球14圈，行程60余万公里。

杨利伟在返回舱里做了200多项操作，跟地面通话29次，拍了38分钟录像，写了7页飞行日志。

太空里的三顿饭是：小月饼、红烧肉、鱼肉丸子、榨菜，配着茶水和橘子汁。

原计划让他睡5个小时，他只睡了半小时。

他在第7圈展开五星红旗和联合国旗，说了一句和平利用太空，造福全人类。

在工作日志背面，他写下一行字：为了人类的和平与进步，中国人来到太空了。

10月16日清晨6点23分，返回舱落在内蒙古四子王旗主着陆场，着陆点离理论落点只差4.8公里。

从几十万公里外绕地球飞了14圈，最后落在一片草原上，误差不到5公里。

舱门打开，杨利伟探出身来。

工作人员跑上前问他怎么样，他说：飞船运行正常，我自我感觉良好，我为祖国感到骄傲。

感觉良好这四个字后来成了中国航天员的固定用语。

翟志刚出舱时说我已出舱，感觉良好，此后每一次天地对话都带着这句话。

一个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人，说出来的最实在的话就是这四个字。

1992年9月21日，中国政府批准实施载人航天工程，代号921工程。

立项那一年，中国没有自己的载人飞船，火箭可靠性还在反复验证，空间站连图纸都还谈不上。

中央定下三步走：发射载人飞船、突破出舱和交会对接、建造空间站。

从那以后，1999年神舟一号，2001年神舟二号，2002年神舟三号、四号，四次无人飞行，每次验证一个环节，每次差最后一步：人还没上去。

杨利伟是从14名候选人中选出来的。

这14人从近1500名空军歼击机飞行员里层层筛选。

选拔标准细到牙齿：飞行时间不少于600小时，没有发生过飞行事故，身高1.60到1.72米，体重55到70公斤。

太空舱里每一厘米空间都是算好的，个子高一点腿伸不进座椅，重一点承力就超标。

入选后他做了一件事。

训练舱仪表盘有上百个按钮和开关，怕记不住，他攒了好几个月工资，花一万多块钱买了一台家用摄像机，把训练舱里所有图表按钮全拍下来，回宿舍对着视频反复练。

一万多块钱，在那个年代的工资水平里不是小数目。

他练到闭着眼睛伸手就能摸到正确的位置。

2003年10月16日清晨有两个巧合，当年《瞭望》周刊专门写了下来。

返回舱开舱的那一刻，北京天安门广场的五星红旗正好在冉冉升起。

同一天，39年前的10月16日，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爆炸成功。

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毛泽东说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

1970年4月24日，东方红一号从酒泉升空，全世界都听见了那支《东方红》的曲子。

往后几十年，中国人一步步走过来：卫星、无人飞船、载人首飞、出舱、交会对接、空间站长期驻留。

到今天，航天员半年一轮换，太空出差已经变成常规任务。

2003年那次成功之后，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能够独立开展载人航天活动的国家。

杨利伟此后再没有执行过太空飞行任务，转入工程管理工作，后来担任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主任。

当年和他一起入选的那批航天员里，邓清明等了24年。

从1998年入选到2022年神舟十五号，他一直是备份，每次任务都准备到最后一刻，每次都差一步。

飞天那天他已经56岁了。

国际空间站目前在超期服役，中国的天宫空间站是迄今唯一由单一国家独立建造并在轨运营的空间站。

从1992年立项到拥有独立空间站，31年。

回到那26秒。

杨利伟在返回舱里一动不动的26秒，地面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他不知道地面在担心什么。

两边各自撑着，谁也没有退路。

23年过去了。

当年攥着拳头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人，如今孩子都长大了，刷着手机看发射跟看球赛一样随手就划走。

杨利伟当年在工作日志背面写的那行字说中国人来到太空了，今天中国人已经在太空住下了。

下一站，月球的南极已经在规划中。

只是不知道，到中国人踏上月球那天，还会不会有另一个26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