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登月的航天员,首先他应该是飞过我们空间站的任务,执行过这个任务。”2026年3月12日全国两会期间,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副总设计师杨利伟在接受人民日报专访时,说出了这句话。
几乎所有人都把这句话读成了一种确认:登月人选,就要从刘洋、王亚平这些飞过空间站的女航天员里出。
但两个月后,中国载人航天工程新闻发言人季启明在央视《新闻1+1》节目中把话说得更细——登月航天员“原则上会从执行过空间站飞行任务的航天员中间去选拔”,他随即补了一句:相关选拔方案还在进一步研究制定。
“首先”不等于“只要”,“原则上”更不等于“必然”。空间站任务经历,只是登月选拔的前置门槛,跨过这道门槛之后,是一场与空间站任务完全不同量级的考核。飞过空间站,恰恰只是起点。
洞里的六天五夜,空间站给不了
2025年底,28名航天员分4批走进重庆武隆的一处天然洞穴,完成了中国首次航天员洞穴训练。这是登月任务的专属科目,空间站任务从未涉及。
航天员团队在训练室内核对训练相关文件
洞穴里的环境被刻意设置成极端样本:平均温度只有8摄氏度,湿度高达99%,航天员要在完全黑暗、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驻留6天5夜。
科目包括极窄通道穿行、断崖攀爬垂降、长期湿冷环境耐受,以及一项被称为“极限距离测试”的抗压考核——航天员只身一人在黑暗通道中行进,寂静与压抑会催生各种恐惧念头,多数人的极限距离只有30米。
“洞穴训练旨在提升航天员的危险应对能力、自主工作能力、团队协作能力、应急决策能力、科学考察能力、身体耐受能力和极端环境心理韧性。”中国载人航天工程航天员系统副总设计师吴斌评价这次训练“是对航天员的一次综合性考核”。
训练结束后,刘洋作为第三组指令长全程参与了这次洞穴训练。她分享了一个细节:睡袋被水浸湿后,队友江新林执意要把自己的睡袋让给她。“我是一个比较怕黑的人,但从我踏进洞穴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没有害怕过,因为我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们几个都是在一起共同作战。”
这番话听起来温情,但注意一个关键事实:在空间站里,航天员有完善的生命保障系统、有与地面的实时通信、有明确的任务流程。而洞穴训练模拟的,是空间站永远无法模拟的场景——深空孤立未知环境下的应急决策、自主工作和极端心理耐受。
刘洋自己也承认,“这种极限的环境比我们空间站的保障环境可能要更恶劣一些,那未来我们可能到月球上深空探测,可能也是非常极限的环境”。
从微重力到1/6重力,身体要重学一遍
空间站的微重力环境,和月球的低重力环境,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生理挑战。
女航天员在空间站内体验失重漂浮状态
2026年5月启动的“地星三号”卧床实验,首次新增了头高位卧床模式——专门模拟月球1/6重力环境及重力再适应过程。实验周期精准匹配登月任务约30天的时长,重点观测地月往返短期生理剧变规律,同步监测骨骼、肌肉、心血管、内分泌等数十项人体指标。
9月,这项实验已完成,结果表明针对载人登月任务的低变重力防护方案“具备很好的防护效果”。
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曲丽娜在首届航天医学工程大会上解释了这组实验的意义:深空探索面临的是从微重力到低重力的不断变化,“给人体的代偿能力带来更大的挑战”,因此必须制定变重力条件下的防护方案。
航天员参与头高位卧床模拟适应性实验
这意味着什么?空间站驻留期间,航天员适应的是微重力;登月任务中,他们要经历从地球重力到微重力、再到月球1/6重力、最后重返地球重力的连续切换。每一次切换,身体都要重新适应。而空间站的训练体系,恰恰没有覆盖这一层。
更直接的考核压力来自体能。登月任务的体能消耗远大于空间站出舱:月面长时间负重行走、穿戴厚重登月服作业、应急情况下的自救处置,对下肢力量、持续耐力的要求远高于空间站任务。
而中国航天员选拔从始至终没有性别倾斜的规则,男女共用同一套考核标准,从基础体能、超重耐力、前庭功能到应急处置演练,及格线没有任何差别。
有分析指出,即便是拥有空间站长期驻留经验的航天员,也可能因无法满足登月统一的严苛体能考核要求而落选——女性要达到同等力量标准,需要付出比男性更大的努力。
全链条操作,每一项都是空间站没考过的
洞穴训练和卧床实验解决的是“身体扛不扛得住”的问题。但登月任务更严苛的关口,在于一连串空间站从未涉及的全链条操作。
根据第七届载人航天学术大会披露的任务方案,中国首次载人登月采用“两次发射、环月对接”路线:两枚长征十号火箭分别将揽月着陆器和梦舟载人飞船送入地月转移轨道,在环月轨道交会对接后,梦舟搭载3名航天员,其中2人转乘揽月着陆器下降至月球表面,完成科考和采样后再乘着陆器起飞,与环月轨道的梦舟飞船重新对接,最终返回地球。
三名身着航天服的航天员在现场挥手致意
这条链路上的每一步,都是空间站任务没有的:地月往返轨道转移、环月远距离自主交会对接、月面低重力环境行走与采样、月面极端温差条件下出舱科考、月面自主起飞上升、第二宇宙速度高速再入地球。
每个环节都需要具备足够可靠性,还必须为重大故障设计应急处置方案——“任何单项技术成熟,都不能替代完整任务链条的验证”。
工程稳妥性是另一个考量维度。从稳妥角度出发,首次载人登月作为里程碑式高风险任务,综合经验最丰富、应急处置履历最充足、体能冗余更大的航天员是最优解。
分析明确指出:仅拥有空间站长期驻留经验“不足以成为入选充分条件”,部分满足空间站任务经验要求但履历或体能冗余未达登月更高标准的航天员,也可能被排除在首次登月乘组之外。
回到开头那句话
现在回头看杨利伟的那句话:登月航天员“首先”应该是执行过空间站任务的航天员。这个“首先”的前置条件,恰恰排除了那些没有深空飞行经验的新航天员——刘洋、王亚平这些两度飞天的老将,确实站在了最有利的起跑线上。
但起点只是起点。从洞穴里99%湿度的黑暗,到“地星三号”头高位模拟的1/6重力,再到环月轨道上的自主交会对接,飞过空间站这件事,只解决了“有没有资格入场”的问题。
入场之后,所有人都要在同一套新标准下重新被考核——这套标准不看性别,不看资历,只看你能不能扛住月球的极端环境,能不能走完那条空间站从未走过的全链条任务。
杨利伟的话还剩多少分量?它依然是选拔的第一道门槛,但绝不是最后一道。刘洋在洞穴训练结束时说:“对我们未来挑战更难的极端环境,都觉得没有问题。”这句话的分量,终究要靠那场从未有人经历过的登月考核来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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