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不会再见

本文转自:黔西南日报

田焜元

    一段旅行像是留下记忆、回收记忆的过程,又像是安放部分灵魂在别处的仪式。只是,要一边享受着不期而遇的美好,一边又得向沿途的风物挥手道别。山光水色、可爱的人们,我们出现又离开,或许不会再见。

    去听森林的絮语,应高山的召唤,触大海的脉搏,拥草原的狂风,随河流的蜿蜒。但宏大的场景总会回归到细微的叙事,以后某个时候记起的,往往不是壮阔的远景,是阳光穿过古巷树叶投下的斑驳光影,是屋檐下连成线的雨水,是山间温润的草木,是陌生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善意,是热气腾腾的摊位。时间为你定格住独一无二的光景,为你送来历史长河里与某个陌生人唯一的交集,这既是美妙的奇迹,也成了遗憾的开端。你知道,这样的瞬间,一生或许只此一次。

    路上路过村庄、集市,会想着这里的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各式各样的玻璃窗后如何上演着几代人的故事;路过河流,就想着它枯水期和丰水期的模样;看到路边的杂草,就想着它们在这片土地度过了几个春秋;踏上高山,会想着它见证过多少朝代的更迭与兴衰。万物静默如谜,我们不过是匆匆过客,在它们的凝视中照见自身的渺小与须臾。

    你有你的困惑,我有我的烦恼,在同样的他乡带着期待,相遇相逢,留下只言片语,或是擦肩而过。那么这里,就成了理性的荒原,也变成了感性的温床。带着各自的过往,在陌生的风景里寻找共鸣,每个人都无比接近彼此。疲惫已经被瓦解,空气变得清透,在脱离熟人社会后,难得窥见本真与自我,于是诞生出美妙情绪。但这样的时刻终究是短暂的。我们终究要回到各自的轨道,继续扮演那个被生活打磨过的自己。

    在安顺古城里一家餐厅前,一个戴头巾的妇女正在跳舞迎客,往来游人为古城的夜景驻足,也为她驻足,但大家都显得内敛。直到我们经过,媳妇举起双手跟随她的节拍挥动。舞者从机械的表演中回过神来,她兴奋地跑向我们,好像在她跳舞的多少个日夜里,终于有人读懂了她的舞姿。她俩相拥致意,我们在旁边目睹了美好的一刻。返回时,她已在店里歇息,就未上前打扰。后来,我和媳妇谈起,“这600年历史的古城里,这是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这一面之缘,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江南烟雨,或是海边咸湿的海风,又或是沙漠里蒸腾的热浪,总显得不真切。五官是模糊的,但那些人周身的气息,若有若无的神采,却清晰地印在那里。我们或许在旷野上错身而过,我正驻足远眺,他轻快而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没有言语,或许连眼神的交汇都不曾有过,但风里,就带着他的故事。我可以从那风里,读出他方才在山上看见了怎样的云,听见了怎样的松涛。我们不会再见了,那阵风却从此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旷野的一部分。

    风景也在记忆中镀上了一层柔光。我此刻闭上眼,还能看见一汪湖水。它只是静静地卧着,高山围着它,森林拥着它。风阵阵吹过,岸边林海泛动,翠色摇曳,阳光在湖面铺成一条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水泛着白色,仿佛是积攒了千百年无人领会的、沉沉的寂寞。湖面被一片片茂密的草甸巧妙地分割开来,水道如同筋脉一样蔓延。草甸如同大自然精心布置的绿色岛屿,有的孤零零地漂浮在湖面上,有的则紧密相连,形成一片片绿色的长廊。肥壮的马儿、牛儿悠闲地低着头啃草,不时下到湖中,把水中云朵搅碎,一起温柔地流淌。我站在湖边不愿离去,想着一年中只开放几个月的地方,以后多半不能再来了。想来,7月它大约也还是那般静静地绿着吧。

    擦肩的过客、邂逅的风景,它们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迹,却又处处是痕迹。你不能伸手去挽留,就像你留不住山谷里的一声鸟鸣,留不住天边那即将隐没的、最后一缕光。这“留不住”在记忆里慢慢地沉淀,慢慢发酵,终至散发出一种微醺的、怅惘的香来。这香里,没有什么具体的故事,没有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它只是一种纯粹的感受,一种关于遇见和别离本身的感受。

    萍水相逢没有规划,也不需要延续,不需要承诺,只需要在那个当下,彼此真实地存在过。我们把这些坐标装进行囊,继续赶路。当列车驶离站台,当飞机冲入云霄,望着汽车后视镜远去的风景,具体带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拥有、遗失、回忆等,酿成了新的体验,游离在肉体内外、山水之间。直到下次出发,直到下次奔赴,直到失去,整个过程已成一种顶级的浪漫。

    作者: 田焜元


(旅游责编:拓荒牛 )
2026年09月02日 01:36[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