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线把中国美学做到极致,如此四十年

郭培喜欢微笑,说话清脆,尾音柔软。即便从事服装设计40余年,说到自己的工作的时候依然充满热情和创作欲。见过她的人都难以相信她已到耳顺之年,她讲到有些动物天生就该一直动,有些动物就该安静。她觉得人也一样,找到适合自己的状态最重要,“我就不喜欢运动,所以我还是觉得尊重自己的感受。”她不爱把自己拧成别人眼里“应该”的样子。在品牌成立的第30年,我们和她坐下来,一起聊聊这个新空间以及创作的故事。

郭培,中国高级时装定制第一人、亚洲高级定制卓越会员(终身制创始会员)、玫瑰坊创始人、首席设计师。

玫瑰坊30年“玫瑰坊”这个名字是郭培当年注册公司时唯一的选择。她说,花是最有能量的,种子这么小,开出来的时候却有巨大的力量。花能传播,能繁衍,能代表爱、代表情绪、代表生命。于是玫瑰的力量,玫瑰的爱,玫瑰的热烈和品牌的起点连在了一起。“如果一个品牌能有100年,第一个30年特别关键。”

如今,郭培在玫瑰坊成立的第30年,把整个工作室重新装修了一遍。因为她一直觉得,空间会改变人。但装修是个大工程,3层楼,200多人,库房、工位、收藏品,都要一层层清空。郭培只好在园区里又租了一个办公室用作临时过渡。在装修前,有员工提出想要离开,本来郭培打算和他们一一聊聊看,但是她看着作品增多和高速发展带来的琐碎物件不断挤占了工作室空间,本来井然的秩序逐渐开始崩坏。她突然觉得也许先把这个空间改造完再和员工们聊,会更顺利。

三层是品牌的核心手工制作工坊,也是区别于工业化流水线成衣生产的高级定制创作场域。一件高定礼服并非被拆解为彼此割裂、简单重复的工序,而是由拥有完整制作能力的高定匠人,从制版、裁片到成品落地,全程参与。

等到改装全部完成,之前提起要离开的员工也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环境一乱,状态就乱;环境顺了,人也会顺。”所以她对“环境”两个字几乎有执念。

对手艺人来说,桌面、光线、动线、收纳,都会影响手上的功夫。郭培愿意把最好的空间给团队,也愿意把最好的空间给作品。“环境有了秩序,人心就有了规矩。”如今,团队里一号员工和早年的大多员工多还在她身边。郭培觉得这没法用管理来解释,而是长期以来对人的尊重的正向反馈。好的空间会留下人,好的秩序也会留下人。

三层手工制作工坊,工坊的裁剪技师将在这里完成赋予高定作品形态的第一道重要工序——裁剪。

玫瑰坊有很多镜子,郭培喜欢镜子,也习惯透过镜子看人。镜子能把空间打开,也能把人的整体感拉出来。模特试衣服的时候,她不喜欢只盯着领子、袖子、针脚这些局部,她更愿意看镜子里的整个人:比例、线条、肩和腰的关系,裙摆怎么落,衣服和身体是否合适。

四层装饰工坊,在这里,设计师以已经完成的刺绣为基础,展开又一次创作,让礼服的层次、光影与质感逐渐显现。

“我看你的时候,容易只看到一部分。一般聊天时我们都会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但看镜子里的你,整个人都在。”这就是郭培做设计的方式。先看场景,再看人。有很多人来找她都是为了订一件漂亮的嫁衣,她会先问婚礼是什么时间、中式还是西式、什么样的灯光,她一边问,一边在脑子里想象画面。这些都不依赖天马行空的灵感,而是经验先行。

长期做一件事,经验会变成判断,判断再变成审美,而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某一瞬间就会接住另一个世界递来的“灵感”。

绣坊匠人以手引线,让千万色彩在面料上徐徐铺展,刺绣由此不再只是装饰,而成为可被触摸、具有生命感的艺术表达。

品牌成立30年之际,郭培从事服装设计也有40年了。30年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周年,而是品牌的一次分界。玫瑰坊如果真要走过百年,前30年得先把根扎住,把方向摆对。

9月,郭培在杭州中国丝绸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大型回顾展,近200多件作品,3000多平米,从灯光到地板,她自己做策展,几乎把整个陈设空间从头到尾重新装了一遍,想给中国观众一次最好的呈现:把作品摆出来,让人看到时间的流动;把手艺和想法摆出来,让更大的世界在这个小空间中流转。

三层面料库。 面料,是高级定制创作的起点,也是作品得以成立的根基。三层面料库馆藏逾万种珍稀面料,眼前所见仅是其中一隅。绝大多数珍贵面料被妥善收藏于恒温恒湿的专业典藏库房,使其免受温湿度变化的影响,长久保有原本的肌理与光泽。

郭培相信衣服有能量。每件衣服她都会绣上日期,像给衣服留下了出生日期。这在时尚圈并不多见,因为旧衣服在这个圈子里总是显得不合时宜。但郭培觉得这些衣服不只是她的作品,而是在完成的那一刻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很多客人会把衣服留很多年,一件衣服穿十几二十年,舍不得扔。并不是因为她只有这一件,而是她珍视这一件。

这件典藏级珍珠嫁衣隶属于《中国嫁衣》高定艺术系列,作品以长袍马褂的经典形制为根基,重新构筑高领叠襟、短款宽肩外褂与曳地长礼袍相结合的高定廓形,让传统服饰的端庄骨架拥有当代高级定制的着装表达。整件嫁衣最具挑战的,是一种珍稀材质的工艺创新——珠绣。越是微小的珍珠,打孔工艺越为艰难,制作中的损耗也越大。整套嫁衣以纯手工精工缝制,累计耗时8026小时,成衣重达40斤。

郭培记得有一位客人为她母亲定做了一件50岁生日时的衣服,后来每到过年过节都穿,穿了很多年。但是母亲十几年后有一点发福,于是客人带着母亲来重新量体改衣,郭培当时说“我可以为老太太重新再做一件。”但客人回答:“我妈妈就喜欢这一件,她不想要新的。”郭培才发现,很多时候,衣服已经不是单纯的衣着,而是陪伴客人度过了很多个人生重要的、被铭记的瞬间的纪念品。时间凝结在衣服上,让衣服成了人生的度量衡。

四层首饰工坊,承担高定系列全套配饰的研发与手工制作。高级定制讲究衣饰合一,一套完整的高定造型,从来不只是一件礼服;服装与配饰彼此呼应,共同构成不可分割的艺术整体。展示柜中陈列着品牌历年典藏的手工配饰:手工头冠、重工颈饰、刺绣手包与复古帽饰等,均由工坊匠人手工雕琢、镶嵌与缝制而成。

这种对衣服的珍视不仅来自前来定制的客人们,同样也来自郭培。她珍视每件衣服的创作,她的每一件高级定制都蕴含高超的刺绣工艺,仙鹤、龙、凤凰、蝴蝶等传统图腾被运用到创作中。她没有让传统刺绣技法和图案仅停留在博物馆的陈列柜里,而是将它们注入现代高级定制的剪裁与廓形,完成了传统非遗技艺的当代转译。这是郭培创作中不可或缺的灵魂,刺绣技艺需要一生的积累,如同画家的笔触或音乐家的音符,是在日复一日的反复中对时间的一种凝结。

四层刺绣工坊是郭培高定工坊不可复制的核心。工坊典藏着一万八千种各不相同的植物染色绣线,足以支撑未来百余年的刺绣艺术创作。与化工染料锐利、生硬的高饱和色调不同,植物萃取染制的绣线,色泽温润内敛,色彩之间的过渡细腻而柔和。

“我特别希望,穿上我衣服的人,能感受到那一份付出。”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郭培依然坚持纯手工制作。“举个例子,机器合片的衣服一般是两根线,精准但是没有余量,手工合片的衣服一般只用一根线,人穿上会有一些放量,反而不容易发皱。”机器能做出漂亮的绣品,速度也快,可手工留下来的东西完全不同。手艺人的时间和在这个时段中的状态:温和、平静、专注都被留在了一针一线里。

四层装饰工坊。 完成高级定制礼服诞生过程中至关重要的点睛之笔。在这里,设计师以已经完成的刺绣为基础,展开又一次创作,让礼服的层次、光影与质感逐渐显现。创作不依赖某一种单一材质,而是将各种珍贵物料视为传递光影与质感的媒介。通过钉缀、堆叠、勾勒等精湛的手工技艺,饰料与刺绣的肌理彼此衔接、相互融合,使原本平面的纹样生出立体的层次,也让光泽随着衣身的起伏与人的动作自然流转。

很多客户最后都成了郭培的朋友,还有的甚至成为了亲人。被她称为“干妈”的老客户就是其中对她而言最特别的一位。有一次,她给对方做一件衣服,做到一半,忽然觉得配色不对,脑子里冒出一个新的方案。她按捺不住,干脆做了两件一模一样的。郭培告诉对方,选择一件她更喜欢的,剩下的那件自己留着。

那时正值她第一次在巴黎举办高定秀,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花费甚巨,郭培坦言,那是她最需要钱的时候。本来等着“干妈”挑好,她就会前往巴黎专心备展,但最后“干妈”说:“两件我都要。”又轻轻补了一句:“我不需要多一件衣服,但是你需要钱。”

郭培在此刻感受到高定已经不仅是一门生意,还是一种关系。后来“干妈”告诉郭培,这两件衣服,一件留给郭培,一件留给她的女儿。

开放的美学起初,当郭培站上世界时尚舞台的时候,经常介绍自己是中国设计师。那时她有一位意大利设计师朋友罗伯特,因为入行时间比较早,而且也比较年长,罗伯特就像她的老师。当第一次听到郭培这样介绍时,他就严厉反驳她:“没有中国设计师,”郭培觉得被轻视了,但很快罗伯特接着说:“也没有意大利设计师,法国设计师,只有一个职业叫作设计师,只是他们有不同的国籍。”

从那以后郭培就明白了,“我是中国人,作为职业,我是设计师。”国籍和职业,文化和专业,分得清清楚楚,这也为她打开更广阔的文化交流空间。

工坊的裁剪技师熟悉上万种珍稀面料的材质属性,理解每一款面料的软硬肌理、厚薄克重,以及垂坠与流动的特质。面对不同面料,他们需要建立与之相适的裁剪逻辑;依据设计诉求甄选材料,精准掌控熨烫温度,在保全面料原生色泽与质感的同时,为礼服建立最初的立体形态。

郭培做过很多婚纱、嫁衣,也做过很多超现实的作品,她把这两类作品分得很清楚:一类走进人的生活,给人幸福感,为了人穿出去的时刻;另一类留给创作,留给自己更多的表达。她深知两者的重要性,但高级定制始终是她最初的热情所在。

在郭培于各大博物馆举办的个人回顾展中,艺术评论家倾向于将她的高定作品剥离纯粹的“服装”范畴,将其归类为当代纤维艺术(Contemporary Fiber Art)。评论认为,她以极致的繁复美学对抗现代时装界的极简主义风潮,探讨的是关于时间、永恒与人类集体记忆的宏大命题。在她看来,高定不只是人们穿戴的衣物,更是视觉文化的一部分,是艺术家通过服装完成对历史、记忆和未来的探讨。

郭培,《一千零二夜》展览,2010年,该礼服以丝线、24K金线和银线刺绣而成,并饰以水晶、宝石、珠子、亮片和珍珠,工艺极为复杂。图片提供:萨凡纳艺术与设计学院(SCAD)。

郭培令人印象深刻的很多作品中都可见明黄、龙纹、凤凰等这些典型的集体记忆元素,但她将这些元素带入了更广阔的美学视野。

比如在郭培的理解里,龙是中国人的图腾,并非某种单一威严的图腾,而是一个“开放的结构”。它从许多动物身上借来形态,如:鹿角、蛇身、鱼鳞、鹰爪,身上容纳着不同生命的特征,也容纳着不同方向的力量。

郭培,《一千零二夜》展览,2010年,丝绸斗篷,以金属线和丝线与24K金线混纺而成,并饰以丝绸蝴蝶结和狐狸毛。图片提供:萨凡纳艺术与设计学院(SCAD)。

龙因此拥有了超越单一物种的形象,它可以腾云、入水、行走于天地之间,始终处在变化之中。龙的意义也超越了某一种性别、某一种身份和某一种威严。威严只是后来附着在它身上的社会想象,龙更早的来源是人对自然的观察、提取与组合。郭培所感兴趣的正是这种组合产生的和谐:鹿的灵敏、蛇的柔韧、鱼的流动、鹰的力量被放进同一个形体里,彼此牵制,也彼此成全。

上图:郭培2017春夏“传奇”系列造型,下图:郭培2018年Elysium系列作品。© 郭培 / 亚洲高级时装联盟。图片提供:旧金山美术博物馆

对郭培来说,美有一种包容性,它允许差异共存,让不同的部分在一个整体中找到位置。龙流传至今,正因为它始终带着这种开放的结构——它来自许多生命,最后成为一种新的生命;它承载中国人的想象,也持续随着时代变化。她所理解的龙,像一件跨越时间完成的作品,里面有历史留下的纹样,也有后来者不断加入的想象。每一次重新描绘,都是对古老图腾的一次再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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