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拍照而生的“次抛衣”被丢弃之后,谁来为环境买单?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路董萌

洱海的白裙、沙漠的红裙、古镇的民族风罩衫,正在以15元至60元的价格,成为年轻人旅行行李箱里的新标配。主打“拍照专用、穿完即弃”的“次抛衣”借着文旅热潮快速出圈,部分消费者拍完照片后直接丢弃,也有人选择挂至二手平台转卖回血。

济南大学商学院教授朱瑾点出了本质:“次抛衣是年轻人用低成本购买情绪体验、塑造生活状态的典型缩影,它催生新需求,也抛出考题:产业如何在满足情绪消费的同时,妥善化解环境成本难题。”

一件衣服的“一次性旅程”:低成本“情价比”催热新消费

所谓“次抛衣”,通常指那些价格便宜、专为旅行而购买、只穿一两次就丢弃或转卖的衣服。它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一次性内衣内裤,而是白裙、红裙、民族风罩衫等“上镜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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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个地方,配一套专属穿搭,只为一组打卡照片。”黑龙江游客小周刚结束云南旅行,出发前一口气下单四件次抛衣,总价不到180元。“平时不会穿这种夸张款式,买回来就是为了拍照。”

但到货后她发现,这些衣服面料薄、版型差,洗一次基本就废了。返程行李装不下,她本想直接留在民宿,最后挑了两件成色好的挂上二手平台,标价十几元转手。

小周的选择并非个例。28岁的上班族小王也是“次抛衣”的爱好者。只要版型、颜色上镜,她对衣服本身的做工质量并不看重。她曾花近600元配一套氛围感穿搭,可风格小众、不适合日常,旅行结束便长期闲置,利用率极低。相比之下,几十元一件的次抛衣让她觉得“试错成本低、拍照效果好”。

济南大学商学院教授朱瑾认为,“次抛衣”是当下青年消费者“情价比”与“精致省”叠加之下一个非常典型的消费样本:年轻人正用一套全新的标尺衡量消费价值,买下的不只是布料,而是一次情绪体验、一种生活状态的短暂扮演。

需求也催生了流转。在社交平台上,“求收”帖大量涌现,网友附上身高、体重、鞋码和出发时间,评论区晒出实拍图对接。这条“买—穿—转—收”的链条说明,它已不只是单次购买,而是形成了小范围的流转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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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二手平台搜索旅行次抛裙子,“成色很好,25元包邮”“仅出游穿着一次、无污渍”的帖子数量庞大。记者与几位卖家交流发现,多数人穿完拍照后并不清洗,而由买家买回自行处理。

穿在身上的“未知”:安全底线与溯源链条的模糊

流转的另一面,是风险也跟着转手。

有消费者发帖称,买回的二手次抛裙仍有香水和汗味,穿上后皮肤发痒,想退货却被卖家以“个人肤质问题”拒绝,纠纷很难界定。更多人晒出就医记录:贴身穿着次抛衣后,腰腹、后背、腋下出现红斑、瘙痒、丘疹,确诊接触性皮炎。也有买家反映,新衣拆包即有刺鼻异味,不洗直接上身,很快出现不适。

济南市皮肤病防治院皮肤科主任、副主任医师刘岩松解释,“次抛衣”通常选用廉价化工面料,透气性差,贴身穿着容易破坏皮肤屏障。其次存在化学残留风险,布料加工过程会使用定型剂、染料、助剂等化工原料。不少压缩成本的厂家省略成品水洗工序,有害物质大量残留在面料上。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在多家电商低价服装店铺发现,“次抛衣”产品的面料成分常被标注为“其他”,不展示具体信息。被问及是否有水洗标、吊牌,商家多以“以主图和详情图为准”作答,也有商家直接回答“衣服面料有点扎”。

按照《国家纺织产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GB 18401,直接接触皮肤的纺织产品至少要达到B类标准,甲醛、异味、可分解芳香胺染料均有安全限值。中国纺织建设规划院高级工程师宋立丹此前表示,吊牌和水洗标上的生产厂家、材质等最基本信息,标注内容都必须有。

一件标价二十元的裙子,省下的不只是工艺,还有可追溯的责任主体。

穿完即弃之后:环境账单该记在谁头上

需求端的要求,也在向制造环节传导。

消费者要低价、要出片、要上新快、要发货及时,倒逼工厂提速打样、提升效率,还要精准读懂不同旅行场景下的情绪需求。但在这套消费闭环里,环境成本几乎被忽略了。

朱瑾指出,从经济学角度看,“次抛衣”存在明显的环境外部性,售价只覆盖生产与销售环节,没有计入后续垃圾处理、填埋、焚烧的代价。对个人而言,几十元换来充足的情绪体验,看似划算;衣物丢弃之后,长期成本却仍然存在。

不少网友寄望于服装租赁,但租赁本身有现实瓶颈:清洗消杀、仓储、物流、异地归还、平台管理都会推高成本。一旦租赁价格与直接购买相差不大,对消费者的吸引力便大幅下降。在朱瑾看来,环保不能只依靠消费者自觉,必须嵌入商业模式设计,而不是停留在道德倡导。

她提出一套循环思路:一是优化服装本身,靠配饰与结构变化让一件衣服适配更多场景,提高复用率;二是在景区、民宿、旅拍机构设置回收点位,降低归还门槛;三是打通购买、租赁、二手转售、材料回收的完整链条,让服饰在首轮使用后持续流转;四是以回收券、以旧换新等激励手段,让消费者从回收中获得实际收益;五是在设计源头选用更易拆解、分类、再生的面料。

“消费者仍可轻装出行、留下好看的照片,企业也能找到新的市场空间,环境则不必独自承担‘穿一次’的长期开销。”朱瑾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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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责编:李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