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俪置身于上海大歌剧院申厅观众席。申厅是上海大歌剧院三座剧场之一,内部延续建筑整体流动的设计语言。连续的曲线与层层递进的座席,让舞台与观众席形成一种相互连接的观看关系。孙俪身着Ferragamo紫色绑带衬衫,Mark Gong橄榄绿缎面半裙。
8月的一天,上海大歌剧院。这里尚未对公众开放。孙俪是第一个受邀来拍摄的演员,这让她好奇又兴奋。上午,天空中低悬着大团大团、近乎魔幻的白云,远处的城市轮廓被云影切割,眼前巨大的白色建筑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安静。“好大,好美”,这是她的第一印象,甚至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站在室外的扇形广场,巨大的白色曲面在孙俪面前盘旋而上。“它像一把正在打开的扇子”,正如Snøhetta建筑事务所言,放射状的运动形成螺旋上升的公共阶梯,从地面通往天空,将人的视线引向城市,引向黄浦江。建筑师表示,这样的形态其实受到舞蹈和人体运动的启发,他们希望捕捉一种不断展开、向上延伸的动态。
这次相遇多少有些巧合。孙俪自5岁开始学习舞蹈,身体是她最早认识艺术的方式,后来她成为一名演员,一个需要不断调动身体和情绪去接近角色的人。现在,她正置身于一座同样从身体运动中获得形态的建筑中。黄色裙裾随着脚步在灰白色建筑之间改变光泽。换上黑色服饰,她又站进巨大的弧线、水平线与阴影里。

孙俪自5岁开始学舞蹈,而上海大歌剧院的旋转形态,也从舞蹈和人体运动中汲取灵感。孙俪身着Ferragamo紫色绑带衬衫,Mark Gong橄榄绿缎面半裙,Jimmy Choo黑色尖头高跟鞋。
深谙表演之道的孙俪,似乎天然知道如何与空间相处。当她初次登上申厅偌大的舞台,不由自主地像个舞者般旋转,一圈又一圈,不觉疲倦,她成为空间中理所当然的焦点。当她站在公共大厅角落,光从一侧落下,她只在红色空间深处留下小小侧影,空间被凸显得更高贵宏伟。演员的身体与建筑的尺度,在对照与映衬中变幻角色,不同层次的美由此展开。
我问孙俪什么样的空间最能激发她,她想了想,答案感性而质朴:“安全的,舒适的,自然光能透进来的。”她还很在意味道。“有时候我会凭嗅觉去感受一个地方。”至于风格,她都可以接受。她也并不要求周围的一切符合自己的习惯。这与人们对她井井有条的印象略有不同。演员这个职业把她带到许多地方,她自己旅行时绝不会主动选择的地方,各式各样繁忙的、拥挤的、局促的空间……“工作带领你去那个地方,你反而可以去适应一下,去感受一下,我觉得挺好。”她甚至觉得,“我对自己的认知相对是更自由的,所以我才可以去适应各种环境,各种人我都可以接触……我并不是一个有很多框框的人。”

这座建筑属于孙俪生活了多年的上海,却也为她打开了一种新的城市想象。“身为一个上海人,我感到很骄傲。”孙俪喜欢上海不断变化的样子。“它一直在进步。它的美又现代又古朴。”前不久,一位从国外回来的朋友来到上海,提出想坐游轮夜游黄浦江。孙俪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坐过。于是她带上孩子和家人,陪朋友登船,在黄浦江上吃了一顿晚餐。游轮行驶在浦西与浦东之间,手机镜头转向一边是一个上海,再转向另一边,又是另一个上海。她一路感叹:“上海太美了。”


从申厅的舞台走向观众席,在舞台之外,孙俪也是一个永远在观看的人。孙俪身着黑色羊毛与马海毛系带长裙、黑色皮质不对称耳环、黑色皮质长手套,来自Givenchy by Sarah Burton。
而孙俪更熟悉的上海,则是另一种尺度。“我更愿意走进弄堂,那种小街小巷。”那里有很有生活感的餐厅,也有她那些“做事情非常专注”的朋友:有人做茶,有人做咖啡,有人经营自己的画室和小创作。“他们的店开在一些非常普通的小巷子,我蛮喜欢的。”
一边是弄堂深处的小空间,一边是黄浦江畔新建成的上海大歌剧院,它们并非彼此对立的两种上海。Snøhetta建筑事务所从设计之初便希望上海大歌剧院不仅属于买票入场的观众,更成为一个日常的城市目的地。那道标志性的螺旋阶梯同时是一处公共广场,人可以沿它走向屋顶。建筑师使用了一个颇有意味的词——“public ownership”,希望市民最终感觉这座建筑也是自己的。

上海大歌剧院室外,孙俪身着Maison Margiela绿色丝绒礼服裙。


孙俪喜欢此刻空荡荡的大歌剧院。这种经验,她并不陌生。上海迪士尼乐园正式开园之前,她也是第一位受邀入园拍摄的演员。“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能够有机会去感受一个空间最原始的状态。”两次拍摄相隔多年,两个空间属于上海不同阶段的城市想象。站在其中的,始终是一位从这座城市成长起来的创作者。她已走过漫长的时间,也仍然站在新的开始之前。
孙俪最早想成为的,其实是舞蹈演员。她从小跳舞,到了十几岁,认真想过能不能走专业路线,后来发现“不行”。“有一段时间很失落,觉得自己很失败。”她很坦然。现在回头看,“也没什么不好,所以,你接受就好了”。更重要的是,那段没有按计划走到底的舞蹈经历,后来成为对她表演的一种“加持”。
演员,是孙俪20多年持续投入其中的身份。真正进入一个角色之前,她会认真准备。至于是“方法派”还是“体验派”,她觉得自己“两者都有”。拿到剧本,她会设想人物,思考应该做哪些准备。但到了片场,又会把这一切暂时放下。“我要感受到对手、导演、摄影、现场的一切氛围,哪怕可能一瞬间的天气,一阵风或气味,当天我的身体状况,都会影响到我那天的表演状况。”

孙俪独自坐在申厅观众席。在尚未迎来观众的剧场中,她沉浸于属于角色与自己的内在空间。孙俪身着Ferragamo紫色绑带衬衫,Mark Gong橄榄绿缎面半裙。
准备与放下,在这里并不矛盾。孙俪尤其不喜欢为了表现情绪而表演情绪。人们常常称赞她有表演天分,而且似乎特别擅长处理悲伤的戏。她的回答显出洞察与自省,“我想赋予角色以力量。一个真正悲伤的人,她此刻肯定不想表现悲伤。一个人物真正在做的,是试图克服正在发生的困境,而不是向观众展示‘你看,我现在很悲伤’。”
孙俪举了《蛮好的人生》里的一场戏。角色一直试图向儿子隐瞒离婚的事,因为作为母亲,她不想让自己的焦虑影响孩子,直到儿子主动说破,她面对的仍然不是“怎样演出悲伤”,而是一个母亲想要怎样继续保护孩子。“如果每次演悲伤的戏,我都把我的情绪放在第一位,那样的情感可能千篇一律,更像一种方式,‘你看我的表演,我开始表演了’。”她说,“眼泪不能跟悲伤划等号。”
人生经验当然会改变演员。成为母亲之后,孙俪获得的也不只是“母亲”这一种经验。“演戏就是演各种人物关系和情感关系。”有了孩子之后,母女、母子关系又把她链接到更多社会关系中,让她能够看见此前没有真正经历过的情感。

上海大歌剧院公共大厅,光线沿巨大的红色曲面落下,孙俪留下小小的身影,人与建筑的尺度在此形成鲜明对照。孙俪身着Ferragamo金色两面上衣、金色两面半裙,Christian Louboutin黑色尖头高跟鞋。
在上海大歌剧院1200座的申厅,孙俪独自站在尚未正式迎来观众的舞台,又走入空荡荡的观众席。对于一个演员,这种位置的交换有一点微妙,长久以来她是那个“被观看的人”,但同时,也必须始终是那个在观看的人。
“我觉得演悲伤的戏真的挺伤人的,而且那种情绪会留在你的身体里。”拍摄《原地逃离》期间,孙俪在厦门跟一位印度瑜伽老师练习。回到上海后再次见面,老师说她的身体明显比在厦门时更柔软。她意识到,在表演中对工作、对角色的投入,即使自己觉得已经过去,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身体里。
那么,到底怎样才能照顾好自己?孙俪有一套很具体的办法,练呼吸、冥想、做有氧运动、晒太阳,去吃一顿好吃的,点一支蜡烛,泡个澡,调一点精油,闻一闻……“我有一堆让自己开心起来的选择。”更抽象地说,“把目光投向自己。”“除了拍戏,我就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上海大歌剧院公共大厅内部延续了建筑外部的放射与旋转关系。孙俪身着Ferragamo金色两面上衣、金色两面半裙,Christian Louboutin黑色尖头高跟鞋。
写字是其中之一。孙俪小学时学过毛笔字,拍古装戏时偶尔也会拿道具师准备的笔墨写几下。真正认真练,是2020年。突然停下来的时间,让她终于可以去做那些一直放在清单里的事情。一开始当然很难。但当每天有大量时间沉浸其中,进步很快变得可见。这种直接的反馈给了她很大信心。“通过写字,我觉得只要我认真想做一件事情,持之以恒地练习,我都可以做到。”后来这种信心开始迁移到其他事情上。
去年2月,孙俪开始每天打坐。在她看来,打坐和写字其实是同一件事情。她发现,安静的时候,自己“做任何事情都可以”,烦躁时则“什么都做不了”。打坐带给她的并不是某种玄妙体验,而是非常实际的帮助,让她能够从情绪中抽离,判断事情更清楚。
孙俪说:“我还蛮能折腾自己的。”最近她又开始学起了拉丁舞。起因也很简单,女儿参加比赛,喜欢看亲子组,问她什么时候可以一起比赛。暑假陪孩子学习时,儿子练篮球,女儿练拉丁,她自己没有时间运动,就干脆跟着女儿的老师学了几堂课。回到上海后,她真的找老师继续学起来。和一般人的问题正相反,“我发现,我很容易投入进去,甚至太投入。”直到中医提醒她身体已经有些负荷不了,她才跟助手说,一个星期只能让自己隔一天学一次。

上海大歌剧院公共大厅,光线沿巨大的红色曲面落下,孙俪留下小小的身影,人与建筑的尺度在此形成鲜明对照。孙俪身着Ferragamo金色两面上衣、金色两面半裙。
作为母亲,孙俪这些年一直陪着孩子们一起阅读,也在阅读中不断思考:除了课本上的知识,一个孩子还需要从生活中学会什么?她跨界主编的第三套儿童绘本即将出版。前两套绘本分别谈安全与情绪,这一次,她想和孩子们分享的是“好好吃饭”。对她而言,写字、打坐、跳舞,以及如何吃饭、如何照顾自己的身体,看似是不同的事情,却共同构成了她与孩子相处、也与自己相处的方式。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常里,她逐渐发现,很多关于生活的经验,其实都可以成为孩子们的“第一课”。
今年白玉兰奖颁奖典礼那天,孙俪没有得奖。回到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半,女儿还没有睡,一直等着她。她去卫生间卸妆,看见镜子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字:“妈妈你是最棒的,你永远是我心里的女主角。”问她看到的时候什么感觉,她笑了,回答并不煽情:“我好像有点习惯了,因为他们经常这样。”孩子们会在她工作很累时把纸条放在枕头下面。女儿还会认真点评她当天的妆,有时甚至亲自给妈妈化妆——“化的都是10后的妆,满脸珠光”,还会按照自己的审美替她搭衣服。
至于奖项本身,孙俪说:“我只期待我能控制的。别的我不能控制的部分,我会努力去做,但是我不会要求自己一定要达到某种结果。我们现在有太多的时间都在看向外面,别人怎么评价我,别人想看到什么,然后我去做成什么样。如果花心力去完成一件事,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你自己做的时候也很愉悦,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一句赞美,她不愿意为此改变自己。

黄昏时分,标志性的螺旋阶梯从地面盘旋而上,像一把向天空展开的扇子。随着光线变化,建筑呈现出柔和的一面。孙俪觉得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美。孙俪身着Balenciaga黑色裹身长外套、黑色手套。

“我原来是一个很爱计划的人。因为紧张,你才会要去计划,总想紧紧抓住什么。”后来她慢慢发现,所谓“得到”和“失去”并不一定像年轻时想象得那么明确。“我不认为认定某一个你想要的结果,那就是得到;没有得到结果就是失去。”这种变化没有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如果我告诉你某一个点,那也是在骗人的。肯定是很多的瞬间才会形成现在的你。慢慢地,岁月告诉我,生活来不得计划,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
时间当然意味着积累,但积累真正有价值,也许是因为那些走过的路成就了今天,也铺就了下一段路的起始。“我的表演将来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孙俪淡淡地说,“所以走到哪儿是哪儿。就,享受当下吧。”
我问:“你是不是已经不太受外界的声音影响了?”她答:“越来越不会。”我说:“那挺好的。”她笑着补了一句:“我也觉得我挺好的。”
黄昏时分,拍摄将要结束。担心了一天的雨并没有下,天空更晴朗了。一朵淡紫色的云浮现,正好落在建筑巨大的扇形结构之间,洁白的曲面也随之柔和下来。这不是当天任何人可以事先计划的画面。孙俪抬头看着它,说:“你看,任何镜头都捕捉不了它的美,你要用眼睛去记录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