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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苏州朋友边走边聊,我说,我胃子不好,感觉自己都要胃出血了。胃出血听起来很可怕,但朋友注意力被另一个词吸引了,她忽略了“胃出血”,抓住我的话音说:“什么‘胃子’?那你把腿叫作腿子吗?脚叫作脚子吗?”说完,她被自己的机灵折服,得意地立即抛下我跑开了。我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想到反驳的句子,我想说:“叫‘子’很土吗?那肠不叫肠子吗?肚不叫肚子吗?”但朋友已经跑得没影了,这句话在我心里存了几十年也没有反驳出去。
我从小在苏北盐城的响水县长大,到了高三才回苏州参加高考,所以我说一口纯正的苏北方言。因为朋友的那句话,我后来常会注意到苏州话与苏北话后缀的不同。我发现苏州闲话中,肠固然叫肠子,但肚真不叫肚子,而是叫肚皮(苏州话中也有“肚子”,但那是指胃,譬如牛肚、猪肚,这里倒是全江苏统一,不指肚皮)。不仅如此,其他叫“子”的,在苏州话中也往往不叫“子”。反而是,苏州人更喜欢用“头”。
苏北话中盖的被子,苏州人叫“被头”,譬如说:“天气瀴哉,要换厚格被头了。”苏北话中衣服的领子,苏州人说“领头”,譬如:“倷格领头歪特哉!”还有,苏北话叫鼻子的,苏州话叫“鼻头”;苏北话叫竹子的,苏州叫竹头;就是骂人吧,苏北话叫傻子的,苏州话就叫“寿头”;苏北话中的手指子(手指),苏州话叫“手指头”。又有,家中子女众多的,家长懒得一一起名,只用排行称呼,苏北就习惯称“小二子、小三子……”我有个同学,兄弟七人,他就是大家口中的“小七子”,即便现在年过半百、拥有官职,也还是母亲口中的小七子;苏州人则喊“阿二头、阿三头……”巧的是,我妈妈家的邻居也是兄弟七人中的老七,“阿七头”的惯称就在邻居间叫来叫去。
此外,还有些明明本来没有后缀的,苏州话也要硬给安上一个“头”,譬如,早上、中午、晚上,分别叫“早浪头”“中浪头”“夜头”(也有叫早浪厢、中浪厢、夜里厢的);又如,隔壁就是隔壁,苏州话非要叫“隔壁头”。假如我要调侃说:“我家隔壁头,住仔阿七头,伲格手指头,经常挖鼻头,每日早浪头,侪要吃老酒。”用苏北话就成了:“我家隔壁,住着小七子,他的手指子,经常挖鼻子,每天早上,全要喝小酒”——你看,要么“头”变“子”,要么就没了。
最让我困惑的一个头,是“纸头”。刚刚工作的时候,坐我隔壁头的老教师教我,要帮学生形成良好的学习习惯,例如默写的纸头,要求学生对折的时候也需要边角对齐、横平竖直。还有几次遇到要传话的事情,同事就提醒我,拿一张纸头记录下来。同事们跟我说的当然是普通话,但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为难得要死——什么是纸头?到底是不是应该拿一张纸,撕下它头上的一小条,让它成为“纸头”?还是得撕成更小的一块,类似纸屑的那种?
好几次之后,我才慢慢理解,纸头就是纸,虽然也偏向于不太大、不太厚的纸,但是完全不是我以为的“头”的概念。普通话中的“头”,往往用来指一个物体的顶端,或者一端,譬如从头到尾、从头再来。苏州话中的手指头,指的是整根手指,而苏北话的手指头,真的就是手指头——手指三个关节的第一关节的上部,即使是第一关节的根部,都不太能用“手指头”来指称。而苏州话中的“头”,很多只是个后缀,起到补充音节的作用而已——你试试,“纸头”是不是比“纸”发音更嗲更婉转?就像把鸡称为“鸡咕咕”、鸭称为“鸭哩哩”、羊称为“羊咩咩”、猪称为“猪啰啰”一样,单音节变成多音节,马上娇俏可爱了。
当然,苏州话也有不用“头”的,那干脆就不用后缀,譬如胃不叫胃子,就叫“胃”;肺也不叫肺子,就叫“肺”。此外,也有两地说法一致的,譬如都会骂对方“脑子”不好,把自己的“肝”或者“心”气炸了。各种情况都有,当然不能绝对,但总体来看,苏州人对“头”的使用频率,远超过了其他后缀。再随便说几个,譬如贼叫作“贼骨头”,自家可爱的小儿子就叫“光榔头”,门口叫作“门口头”,赴宴吃酒叫作“吃桌头”,例子一举一箩筐。
都说语言是思维的外壳,那么方言也应该是族群心理的外现。这话不是文人发酸,语言学上有个“语言相对论”,大意是,母语会让我们更容易注意某些差别、更容易记住某些信息;人用什么语言说话,就会不自觉用这种语言的方式来理解世界。同样伸出十指,苏北人说“手指子”,苏州人称“手指头”,一样的东西,两种说法,是不是能体现出两种文化?
我不是方言专家,也能从这些不同中感觉到苏北、苏南文化渊源的不同。从构词法看,“子”“头”都是汉语里老资格的后缀:“子”从中古起就极其活跃,官话区一路通用,桌子、椅子、儿子,像一队整齐的兵开过去;“头”也古已有之,石头、木头、榫头,叫了不知多少年。可为何苏北爱“子”、苏州爱“头”?打开江苏地图就明白了:从响水到苏州,几百里地,横着两大方言的分界线——北边江淮官话,属官话南缘;南边是吴语,自成一派,都说“吴侬软语”,一个“软”字说透了它的与众不同。可吴语单音节词多,浊音重,入声短,一步一顿,那么词尾便得垫个软垫子——大约就是因此,“头”字应运而生。早浪头、中浪头、隔壁头,一个“头”字托在句尾,话就软了圆了;苏北人只干脆“早上、中午、晚上”,话就直来直去,就像苏北人自我调侃的“山芋腔”。当然,例外总有,前面就说过,可大面上,“头”和“子”分界线,明明白白横在江苏地图上。
所以说到“头”“子”,后缀不同,是两种活法不同。春秋时期,苏北属于齐、鲁的势力范围,苏南则是吴国的统治地盘。齐鲁重礼,而吴地尚武。礼要名分秩序,一是一、二是二,正合“子”的颗粒分明;武要血性抱团,一声吆喝,正合“头”的快人一步、争先引领。几千年下来,礼教和江湖、官话和水乡,都进了各自的词尾。或许,从这里也可以奇思妙想一下“齐子”和“吴头”的潜藏意趣?
我有苏州的根、苏北的枝。如今又回到父亲的故乡,在苏州教书,兴致上来,也会蹦出个“头”字;可一到紧要关头,“子”又溜回舌尖,想想也好笑。可管他第一故乡的“头”还是第二故乡的“子”,都是乡音,走遍天下,都是喉咙里永远的老家。
原标题:《苏州的头与苏北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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