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森最后那场谈判,桌面上摆着一份他自己拟的协议。
市值正常范围下限负百分之三十。
每一个字都经过他亲手审定,每一个条款都像他过去三十年签过的所有合同一样,滴水不漏,利润至上。
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直到元宙那笔融资到账后股价暴跌,银行抽贷,对赌条款被触发,他才意识到那个数字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京尚百货那摊事把他推出去顶了锅,十年后有人把这笔账连本带利算了回来。
那个人的名字叫叶信之。
叶信之当年在波恩公司做顾问的时候,文若森是他的师父,也是合伙人。
项目亏损,文若森把方案里的窟窿全往他身上堆,叶信之被迫离开,咨询圈的路几乎被堵死。
文若森撂过一句话,大意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什么叫被替代。
这句话叶信之记了十年。
他回来的时候换了一副面孔。
日化企业CMO,金丝眼镜,剪裁得体的西装,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
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直到他带着徐迟出现在文若森面前。
徐迟第一次见文若森,文若森没怎么正眼看她。
一个普通院校毕业的小姑娘,在迈思那种地方连工位都是借来的。
他扫了一眼叶信之递过来的名片,嘴角动了一下,那种笑法叶信之太熟悉了——当年他替文若森背锅的时候,文若森也是这么笑的。
但徐迟不是来讨笑脸的。
她母亲因为离婚自杀,她进咨询行业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绝不被替代。
她在天健项目组写价值树、做风控模型,第一版方案被马科拿走汇报,客户第二次评审直接驳回,她手里只剩下邮件版本号和理赔数据。
沙莎通知全员接受调查,录音启动,每一封邮件、每一次改稿都变成材料。
徐迟被停职审计,手机停机,窗帘拉死,四十八小时没出门。
那四十八小时里,叶信之从上海飞回来。
他没砸门,坐在客厅里等。
等她自己出来,或者等她愿意开口。
后来徐迟问他那天为什么来,他只说了一句,你不接电话。
叶信之教徐迟做方案的时候,用的是她当合纵对文若森的台前刀。
但他没想到这把刀越磨越利。
徐迟用一套看着不怎么高级的PDP测试,把文若森的性格摸透了——多疑、犹豫、习惯控局。
谈判桌上她故意发火摔文件,做出“不玩了”的姿态,逼着文若森在业绩承诺的数字上拉锯了一整天。
协议里那个市值下限条款,文若森团队没人看出坑。
文若森输在哪儿?
他不蠢,看得出交易有风险。
他输在低估了徐迟和叶信之之间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合同深,比利益重。
他挑最容易撕的口子——徐迟身上有个死结。
她是迈思的人,却在帮合纵做事。
咨询行业的竞业规则本来就模糊。
文若森摆出受害者姿态向迈思施压,迈思管理层面前只有两条路:保徐迟,等于承认自家人给对手干活;弃徐迟,丑闻跟自己无关。
叶信之这时候的取舍最残酷。
他护不住徐迟。
他一开口,就坐实了徐迟替合纵办事。
他越替她说话,文若森越有理由说,你看,合纵合伙人都出来撑腰了。
徐迟用一套“不道歉但担责”的方案自己扛了下来,媒体铺天盖地夸她是咨询业最飒的未来合伙人。
叶信之看着新闻,什么也没说。
文若森不会知道,真正把他拉下马的人,他从来懒得正眼瞧过。
步天娜。
步天娜在家族里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垫脚石。
董事会早就认定了弟弟是接班人。
她父亲步某在集团里的分量,整个思维集团上下都清楚,他重视儿子。
步天娜做出来的项目成果,她爸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成是“黄叔叔给面子”。
她买盒桃酥回家,弟弟顺手就能撞翻。
哈佛毕业的学历,在家族内部换来的是一句“以后帮着你弟弟”。
她的身份被定死了:辅政大臣。
辅佐弟弟,成全家族,别想别的。
但步天娜没吵。
她把所有精力放回了公司。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她父亲。
不是为了争什么,是为了保徐迟。
徐迟被停职的时候,步天娜给调查递过一条线——马科可能和天健信息技术口彭总监有私下交易。
这条线后来指向了马科收钱改架构,徐迟从负责人变成被审人的逻辑链断了。
步天娜知道在这种体系里想护住谁,靠的是权力。
讲道理没用。
第二件事,她回到了家族公司。
从项目做起,跟当初在咨询公司一样。
弟弟那句“不想当CEO,只想玩”,以前被当成童言无忌,后来没人笑了。
步天娜用真本事一步步往上走,董事会换人的时候,弟弟出局了。
她坐上了集团总裁的位置。
整部剧里最大的赢家不是叶信之。
叶信之复仇成功那天,文若森跪在地上,膝盖砸下去的声音闷得让人发慌。
但叶信之不知道的是,他复仇的棋盘上,步天娜早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用的是家族资源,是权力结构本身。
叶信之的阳谋收住了,文若森的公司归了摩斯,叶信之给他留了律师和资产,不算赶尽杀绝。
步天娜不一样。
她不是要谁跪,她要的是那个位子。
徐迟后来问过步天娜,你当初为什么帮我。
步天娜没正面回答。
她只说了一句,在这个体系里,没有人是安全的。
她保徐迟,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今天徐迟可以被推出去,明天她步天娜也可以。
叶信之和徐迟最后在一起了。
过程磕磕绊绊,他把徐迟移出项目群那一下,扎得最深。
但后来他们手牵手出现在机场,不躲不藏。
叶信之纠正过两个字。
“身边”,不是“身后”。
身后是跟着走,身边是并肩。
徐迟问他,你为什么总替我做决定。
叶信之说,因为我不想再有人替我决定我的命运。
他说的是文若森,也是他自己。
当年他被师父推出去顶锅的时候,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步天娜的结局没有人替她决定。
她坐在集团总裁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弟弟的名字从管理层名单上划掉了。
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那些楼里有她父亲打下的江山,现在归她调度。
徐迟和叶信之在机场那天,步天娜没有去送。
她给徐迟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好好过日子。
徐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叶信之问谁发的。
徐迟说,一个朋友。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出发大厅的电子屏,航班信息滚动着,一排排数字跳过去。
步天娜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的记录还在。
她没有等回复。
文若森破产那天,什么都没剩下。
这个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到闭眼那天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输在哪儿。
他以为是经营出了问题,也怀疑过政策一变自己就被断了后路。
其实全错了。
真正把他拉下马的,是一个他从来懒得正眼瞧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从始至终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她只是在他的棋盘之外,摆了一副自己的棋。
等他发现的时候,棋子已经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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