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难得的假期里去别的地方“过日子”,是当下最流行的旅行方式——在云南,有人把手伸进染缸,等一块布染上蓝色;在景德镇,有人用一周的时间学习拉坯、上釉,亲手制作一件陶器;在山西,游客们循着前人的脚步“重走梁林路”,细细观摩一座古寺的屋檐......
今天的人对于旅行的期待,正从单纯的“打卡”,延伸到更具体的参与和体验,我们渴望在陌生的地方找到与自己有关的东西——一门需要耐心才能掌握的手艺,一座从书页里走到眼前的古寺,一个仍被当地人认真对待的节日。小红书平台上的数据显示,2026年国庆假期,手作、访古、户外等体验型旅行搜索量环比增长48%;同时,“奔县游”也成为热门的话题,城市里的人收拾行装,满怀期待地奔赴小城镇。
在这些由兴趣引发的奔赴背后,是什么在吸引人?在小红书“大城小聚·城市会客厅”沙龙,三联人文城市总编辑贾冬婷结合“小城之春”这一IP项目的实践,分享了她对小城吸引力的思考:当与全球化接轨的大城市成为城市叙事的主角,小城仍保存着丰富的地方差异。小城的价值,既在当代人回不去的记忆与乡愁里,也在它们充满差异性与根源感的生活之中。许多出圈的文旅现象,也正以这些有辨识度、有生活感的具体瞬间,回应着人们对千城一面的景观之外的期待。
10月26日,小红书与三联人文城市,以及来自地方文旅、文化运营和学界的嘉宾,围绕“在地文化与城市传播的长期主义”展开讨论:当越来越多人带着各自的兴趣而来,地方怎样回应,又怎样从中获得持续发展的机会?平台如何连接需求与资源,支持一座城市持续被发现、被理解,从一时的“网红”走向“长红”?
文 / Ariana
从一个标签到万千面貌认识一座城市,往往从一个耳熟能详的标签开始。山西的古建、景德镇的陶瓷、成都的茶馆,这些意象勾勒出我们对远方的最初想象,也成为出发的理由。然而,抵达之后,我们又怎样走进标签背后那个具体的“地方”?
古建讲解员马加奇分享了一次带新加坡游客参观大同长城的经历。毕业于湖南大学建筑学专业的他,擅长把晦涩的知识讲成人人听得懂的“段子”,吸引游客走进这里,也把他们的目光带向建筑之外。
长城的堡垒里,有村民居住的院落。游客沿着遗存的景观走进村庄,看到马路上铺开晾晒的玉米,与村民交谈,询问当地人的收入和生活条件。这种“不加滤镜”的交往,让游客得以卸下身为外来者的抽离感,通过感受景点周围延续的烟火气,参与目的地的日常生活。一个标签吸引人出发,在目的地产生的体验,又不断为最初的印象补充细节。
“95后”古建讲解员马加奇靠“古建脱口秀”走红,
被网友称为“善化寺在野住持”
图源:三联生活周刊
在标志性的景点之外,一座城市的“性格”也可以成为标签,并通过社交平台上的互动完成重构。
宁波是i人还是e人?这是“宁波发布”与小红书合作时率先抛出的问题。有人觉得宁波夜生活不多,性格偏i;有人从港口与对外交流中,看见它偏e的一面。“宁波发布”主编赵鹏和团队从网友的评论中总结出“i到恰好处”的表达。
这个过程也留下了发现新内容的余地:参与项目的一位韩国博主准备了多个内容方向,小红书平台的数据让团队注意到用户群体对“面包之都”的兴趣,于是沿着这个切口继续展开。
宁波与小红书携手的“宁波,i到恰好处”城市种草计划,
在UGC的创意中意外发现了“面包之都”这一切口
图源:宁波发布,小红书@韩国人赛丽
“面包”当然不足以概括一座城市,但这个足够小的切口也让我们看到,一项具体的爱好,能够聚起一群趣味相投的人。对他们而言,几家值得探访的小店,就可能成为出发的理由。
城市的吸引力,也在这些细分兴趣中被重新发现:从一篇分享、一场讨论,延伸为走进街巷的路线,再成为落到小店里的生意。
在小红书乐活探索业务负责人草莓看来,城市被重新发现,未必需要再造一个“新地标”,而是需要重新组织已经存在但还没有被讲清楚的生活。
今年端午,三联人文城市在松阳参与组织了一场龙舟赛,上万人的参与让松阴溪边热闹起来。龙舟延续的不只是传统,还有人们重新回到水边、组织公共生活的能力。松阴溪原本就在这里,一场赛事让人们有了相聚的理由,也打开了与这条河相处的新方式。
小红书乐活探索业务负责人草莓
在“大城小聚·城市会客厅”沙龙现场分享
外来者进入“地方”的方式各不相同。重新发现福州的路径,藏在一张张存在于本地人心中的隐形地图中。相较于省内一些更早成为热门目的地的城市,福州的许多细节,仍藏在没有被完全景点化的生活中。
《homeland家园》杂志副主编许灵怡与团队在福建深耕二十年,民间年俗、街巷里的闽剧和日常延续的信仰,都是他们持续记录的对象。
这些记录,也逐渐成为游客认识福州的路线。许灵怡参与“about热水频道”的“反向旅行”播客后,至今仍能看到游客依照节目介绍,寻找不热门的城市角落;还有读者带着《以境之名》来福州深度游。在福州,“境”是与共同信仰相关的传统区域划分,与现代行政区划不同,却仍然联系着街坊邻里的生活。只要读懂了这层微观的文化肌理,就更容易理解一处庙宇、一种节俗与周围居民之间的关系。
《homeland家园》团队用半年的时间深入田野,
寻找藏在福州街巷中的“境”
图源:小红书@homeland家园
小红书从福州丰富的市井文化中,识别出这座城市“未火快火”的潜力,将“烟火生活季”落地福州。通过支持地方记录团队与创作者、给予内容流量支持,让藏在街头巷尾的生活细节被更多人看见,也给外来者提供了认识这座城市的新线索。
值得远道而来,也值得留下生活
在“大城小聚·城市会客厅”的沙龙现场,草莓分享了自己的同事请假去景德镇“玩泥巴”的经历,为期10天的陶艺课程,让外来的游客可以近距离感受到景德镇作为“瓷都”的文化内核。
如果对景德镇的创作者群体有所了解,会发现支撑这些体验的人大部分都是“景漂”,他们因为共同的兴趣聚集到一起,租下工作室、制作和售卖作品、交流经验。同一座城市,既是短期学习的课堂,也是一群人持续创作、生活的地方。
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主任戴林琳认为,旅游城市首先是一座生活城市,“既要值得远道而来,也要值得在这里生活”。游客愿意参与的文化与生活,需要在当地持续发生,才会不断产生新的到访理由。
戴林琳在“大城小聚·城市会客厅”沙龙现场分享
东南邑主理人夏滔也在思考:看过云冈石窟、悬空寺,游客回到街巷,还能遇见怎样的生活?他把这称为大同旅行的“下半场”。位于大同古城东南角的东南邑,以广府角街区为核心,延续着传统街巷与院落的空间格局。怎样让这些空间承载今天的生活,他从老大同人的节日记忆里找到了线索:
存在于夏滔母亲记忆里的中秋,是跟着家人,带上面、糖、油去排队打月饼,今天,“泥炉打月饼”也被搬进东南邑街区。熟悉这门手艺的本地人,说起小时候怎样做月饼、怎样过中秋,也就自然成了文化的讲述者。
“东南邑的文化会客厅首先要属于大同人。”夏滔说。那些本地人仍然珍视、愿意参与的事情,才有可能成为街区持续发生的生活,让远道而来的人也愿意停留。这也意味着,城市策展需要把地方的节气、手艺与公共空间串联成持续发生的内容,让一次节庆成为全年生活日历中的一个节点。
東南邑·中国节秋日节庆活动现场
图源:東南邑
景德镇陶邑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刚好,将陶溪川的方法概括为“生活是剧本,城市是舞台”。从老工厂转为旅游目的地,空间与身份的变化之外,更重要的是“转译”:怎样让延续至今的制瓷传统、生产与生活方式,成为当代人感兴趣、愿意参与的内容?
在刚好看来,这项工作首先要依靠地方的人。陶溪川的特色,是与生活、创作在这里的人共同形成的;持续开展的文化活动,以及与平台共创的实践,则让这些人的手艺、作品与生活经验,以新的方式被认识。
转译的背后,还需要一套产业机制的支持。因此,运营者需要搭建的,是让更多人能够参与的共创平台。
景德镇不断吸引人来学陶,依靠的就是仍在运转的制瓷网络。景德镇陶瓷大学附近的湘湖村里,釉料店、素坯店与公共窑彼此相邻。新来者可以找到材料、请教手艺,花几块钱将作品送去烧制,再通过市集尝试销售。这套细密的分工,降低了一个人开始创作的门槛,也让教学、体验与驻留等新的需求有了落脚点。
艺术家文那长期在景德镇生活、创作
图源:小红书@文那
在东南邑,夏滔把主理人孵化做成了一项长期的经营工作。开业前,团队参与空间、产品与服务流程的规划,财务人员测算未来三到五年的投入与回报;开业后,每个月仍要一起看客流、客单和客户反馈。判断这样的孵化是否有效,除了看开业时的人气,还应看淡旺季的收支、顾客复访与商户存续。经营者留得下来,街区的内容才有持续更新的基础。
羊城创意产业园副总经理刘晨曦也把园区的运营理念概括为“持续了解需求和连接资源”:企业需要合作伙伴、传播渠道和走出去的机会,园区可以帮助他们寻找相应的支持。一处空间能否保持活力,与其中的经营者能否成长紧密相关。
“大城小聚·城市会客厅”沙龙现场
从左至右:三联人文城市总编辑贾冬婷
《homeland家园》杂志副主编许灵怡
常州文旅视频新媒体内容策划负责人、“常宝”IP主策划徐嘉宁
华夏江鸿控股集团副总裁兼文旅公司总经理、
東南邑品牌创始人夏滔
青年古建学者马加奇
运营方提供的支持,让经营者有条件扎根,也让游客有机会遇见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教自己拉坯的老师,讲起童年往事的居民,讲解时聊起家乡变化的向导——这些具体的交往,让旅行有了独属于此地的记忆,也让人多了一个再来的理由。
而在出发之前,这些人怎样被找到?
小红书上,有26万名千粉以上的旅游类创作者,月均新增旅游笔记约2100万篇,80%的用户在动身之前会先问问小红书。平台连接起需求的两端,一端是越来越具体的期待,另一端是地方已有的知识、手艺与服务。城市的新内容,就在这样的往来中不断发生。
“红利”如何转化为
“复利”?
流量的突然降临,往往伴随着排队、拥堵、设施超载以及服务能力不足等一系列考验。
马加奇讲起大同在假期里的盛况:游客一早赶去景区,排完景点再排餐厅,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目的地。古建筑固然能让人远道而来,但抵达后的真实体感,却极大程度取决于交通、餐饮、休息与服务等细节。
因此,相关部门的治理能力与应变弹性显得尤为关键。无忧传媒市场品牌副总裁郭嘉借用商业中的“复利”概念,来定义文旅长期主义追求的目标:如果一次到访带来的极致体验能够让人念念不忘,进而自发成为城市的传播者,流量便完成了向长期资产的转化。相反,如果为了经济效益而透支游客信任、破坏本地生态,流量则会加速城市品牌的衰落。
“大城小聚·城市会客厅”沙龙现场
从左至右:小红书副总裁沈炼
无忧传媒市场品牌副总裁郭嘉
景德镇陶邑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刚好
“宁波发布”主编、《宁波晚报》政务发布部主任赵鹏
羊城创意产业园副总经理刘晨曦
常州的实践展示了一种可以实现“复利”的跨部门协同机制。在这个机制中,怎样让球迷愿意多住一晚、多逛一天,把观赛人流进一步转化为住宿、餐饮与街区消费,都是需要回应的问题。
“苏超”足球联赛的影响力并未止步于九十分钟的赛场内,常州文旅视频新媒体内容策划负责人、“常宝”IP主策划徐嘉宁介绍,在常州,“苏超”赛事的影响力可以延伸至场外的文创市集、周边商圈与公共空间;跨界的“票根权益”将观赛体验与本地住宿、餐饮、景区和交通深度绑定。
据徐嘉宁介绍,在常州,1元的球票消费可以带动7.3元的周边消费。可以容纳4.3万人的球场带动的消费已经转向全城。现在,跨部门协同的响应能力固化为常州的城市基础设施,为后续承接演唱会、音乐节等大型活动提供了成熟可复用的全域治理样本。
诚然,经济收益进入地方,并不意味着红利会自动惠及每一个人。一家店铺增加了收入,漫长的排队队伍可能会堵住邻居的店门;一场大型活动带动了整体消费,周边居民却可能不得不承担拥堵与噪音的代价。
苏超决赛现场
图源:常州发布
社会学家莎伦·佐金在《裸城》中曾探讨过更深层次的矛盾:大众对地方“真实体验”的追逐,固然能带来投资与消费,但同时也可能推高生产生活成本,最终导致最初赋予该街区独特文化特色的居民与小微经营者被迫离场。这一源自纽约街区研究的思考,对当下中国城市的文旅热潮同样具有深刻警示:当一个地方越来越受欢迎,那些一手创造了这种地方吸引力的人,是否也获得了更好的生活与经营条件?
对此,戴林琳提醒,当网络注意力高度集中于某地时,更需要冷静审视线下的基础设施与空间承载是否做好了准备。同一片城市空间,同时承载着游客的期待、商户的生意和居民的日常。城市管理者既要让服务配置跟上人流的增长,更要为在地居民保留正常生活的尊严与空间。
在这一过程中,互联网平台通过算法推荐与排序直接塑造着公众的选择,并最终转化为实体街道上的庞大人流。戴林琳认为,平台在展现地方风物与吸引力的同时,也应当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让真实的接待条件、风险提示与责任边界被看见,从而引导来访者做出更加理性的出行决策。当每一次到访所带来的收益,都能够支撑下一次优质体验的自然发生,城市才有了从“网红”到“长红”的基石。
“看见”背后的
真实温度
黄金周期间,青海祁连县遭遇了一场大雪。10月3日,这座常住人口约5万的高原小县城,一天迎来十万多名游客。降雪导致道路通行缓慢,酒店住满,当地紧急开放两所学校,提供102间宿舍、500张床位,文旅局长也来到现场为游客铺床。
这项应急安排引发了不同的讨论:有人感受到对滞留游客的关照,也有人关心,使用学生宿舍是否妥当,会不会影响原有使用者的权益。它再次提出了城市接待中的难题:外来者的燃眉之急需要回应,本地人的生活也需要被认真考虑。
临时安置是一次解决眼前困难的尝试,如何兼顾各方,仍值得继续讨论。城市的温度,也应当包含这样设身处地的思考:看见游客的难处,同时留意一项安排可能给其他人带来的影响。
这种换位思考同样存在于平常的出行细节里:带老人旅行,哪里方便休息?带着宠物,哪些地方可以进入?推婴儿车时,怎样少走一段台阶?草莓将小红书的角色之一形容为“具体需求的雷达”。笔记、搜索与评论,让不同处境中的需要有机会被表达,也为地方判断如何改善服务、协调空间使用提供了线索。
“听劝”也成为地方改善体验的一种方式。草莓提到,贵州有溶洞景区根据游客的反馈,调整了原本五颜六色的灯光。平台上的讨论,由此转化为景区改善游览体验的具体行动。
贵州毕节织金洞光影更新后,
从“审丑积累”变为“震撼美”
图源:小红书@yinuoz(左)、小红书@Ven(右)
面对瞬息万变的大众注意力,没有人可以精准预判下一个网红风口。对此,郭嘉认为,最根本的应对策略是“向内求”,不断发掘自身的独特之处,这份独特,既来自文化与风土,也体现在一座城市怎样对待来到这里、生活在这里的人。
城市的“长红”,最终要回到人的感受与处境。一次到访能否产生信任,一项改善能否惠及日常,都取决于地方是否愿意从具体的人出发,理解他们的需要,并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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