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去世不到半个月,他妻子卢璐就不得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辟谣声明。她说得很直接:除了朋友圈,她和老刘都没有任何社交媒体账号,网上那些临终传闻和后事图片全是造谣。
但她没想到的是,辟谣才刚发出去,一个用AI生成的“刘欢妻子”就坐在了镜头前,声音颤抖地说着“老刘他走了”,转头就开始推销一款叫“黄精五黑粉”的产品。
这条视频获得了数万点赞、上万次转发。
先把时间线捋清楚。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刘欢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和芒果V基金分别发布讣告,遵照生前遗愿,丧事从简,不成立治丧委员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和追悼会。
讣告特别说明,刘欢是在家人的陪伴下于上海病逝的,家人就是妻子卢璐和女儿刘一丝。
讣告发出之后,网上迅速出现了一批所谓的“临终细节”和“后事图片”。
9月30日,卢璐在朋友圈发文辟谣,原话写得很克制:“近日网络有关老刘的临终传闻和后事图片全是造谣。拜请各位不要传播,如不介意请帮忙辟谣,让他的灵魂得以安宁。”
她还特别强调了一句:“除了朋友圈,老刘和我都没有社交媒体。”导演郭帆转发了这条内容,歌手霍尊也转发了。
但辟谣的效果没有持续多久。到了10月初,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一个名为“刘老师老婆”的账号,发布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的“卢璐”自称是刘欢妻子,用颤抖的声音讲述刘欢去世前的情形,眼眶泛红,语气哽咽。前半段打感情牌,后半段开始推荐“黄精五黑粉”。
视频播放页面虽然有小字标注“内容由AI生成”,但仍有大量网友信以为真,在评论区留言安慰。
记者检索后发现,除了假冒刘欢妻子,还有人自称是刘欢的儿子,视频下方同样挂着小黄车,卖的也是“黄精五黑粉”。
我认为这件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在于时间的重叠。卢璐9月30日发辟谣声明,AI视频10月初就上线了。
她刚说完“我们没有社交媒体”,一个“她的AI分身”就坐在了镜头前。这不是蹭热度,这是在她刚刚遭受丧夫之痛的时候,把她的脸和声音拿来当销售工具。
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就得腾出手来处理这些事。
把这件事跟2024年科比遗孀瓦妮莎被造谣的案例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个清晰的升级过程。
2024年3月,网上突然流传一则消息,称科比遗孀瓦妮莎嫁给了60岁的乔丹,并且已经怀孕。
配图用的是瓦妮莎和乔丹一同出席2021年篮球名人堂颁奖典礼时的照片,嫁接了一段完全编造的叙事。当时网友的反应很一致:“毫无底线,编造这种谣言,对逝者生者都是侮辱。”
瓦妮莎那次遭遇的是纯文字谣言加配图,传播方式依赖社交平台的转发扩散。而卢璐这次遇到的是AI生成的视频。
有人用技术合成了她的形象和声音,做了一条完整的、带有情绪起伏的“家属讲述”视频。前半段让你以为是真的在怀念逝者,后半段链接一挂,开始卖货。
文字谣言你可以辟谣,AI视频你很难自证。卢璐说“我没有社交媒体”管用,但AI合成的视频里,“她”正在对着镜头说话。
你能证明自己没开过账号,你怎么证明视频里那个“你”不是你。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套操作已经形成了产业链。
记者调查发现,除了刘欢的“家属”,还有赵丽蓉等已故名人的“子女”、小沈阳的“儿子”、赵本山的“前妻”等一连串假亲属账号,用同样的套路卖同一款产品。
这些账号使用的技术手段一致,内容结构一致,甚至推荐的产品都是同一款。
“黄精五黑粉”的生产企业为安徽滋逸堂药业有限公司,工商信息显示该公司连续多年0人参保,注册资本仅50万元。
平台客服的回应是“需由权利人或其家人进行举报”,商家的回应是“他们自己挂的,我们管不了”。
商家推给平台,平台推给权利人,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责任甩锅闭环。刘欢的家人正在承受丧亲之痛,要让他们去逐个举报那些假账号,这个要求本身就不合理。
我认为这才是真正需要被盯住的问题。
一个0人参保、注册资本50万的皮包公司,通过批量AI伪造名人亲属身份来卖货,这已经不是“个别人没底线”的问题了,是一套有分工、有模板、有变现渠道的灰产生意。
从素材采集到AI合成,从账号注册到视频分发,从挂链带货到资金结算,每个环节都有人在做。这套生意不挑对象,谁家有热度就蹭谁。
今天是刘欢,明天可能是任何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公众人物。
在AI假视频满天飞的同时,卢璐在做另一件事。
刘欢2019年以个人名义捐赠2000万元,联合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芒果V基金发起“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每年出资100万元资助一位年轻华语原创唱作人。
公益金连续运行了七届,从秦凡淇到杨格,七位年轻音乐人在资助期内完成了61首原创歌曲,其中37首公开发表。
今年1月,第七届获得者杨格在证书上收到了刘欢亲笔写下的八个字:“不落窠臼,自成一统。”每年1月11日公布获奖者,是刘欢亲自定下来的日子。
刘欢去世后,芒果V基金方面明确回应:“刘欢生前已经留下授权,妻子卢璐将继续参与监督,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承担项目监管职责。原有机制基本保留,最后一轮改由推荐人共同投票。”
问到项目今后是否会有变化,回答只有四个字:“一切都不变。”
卢璐最近被媒体拍到现身北京机场。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棕红色上衣,戴着白色口罩,推着一个行李箱,整个人面容十分憔悴,双眼发红,头顶头发花白,发根已经全白。
她没有接受采访,没有对外发声。丈夫刚刚去世,她连悲伤的时间都不多。
我认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对比实在太强烈了。一边是卢璐低调接手丈夫留下的公益事业,把每年100万的资助继续发下去。
另一边是AI合成的“卢璐”在短视频平台上用眼泪带货。一个用行动延续丈夫的遗愿,一个用技术消费丈夫的死亡。前者没人转发,后者数万点赞。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说。卢璐在辟谣声明的最后写了一句:“我会在适当时机选择适当窗口公布相关信息。”
这是她在承受丧夫之痛的同时,还要为“什么时候公布、通过什么渠道公布”做计划。
而那些AI账号不需要计划,它们只需要一段素材、一个模板、一个小黄车链接,就能在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时候,替她说完了所有的话。
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2025年,钟南山院士去世的假消息在社交平台上疯传,逼得他本人公开露面辟谣。
2026年初,袁隆平生前的一段采访被AI剪辑后用于卖种子,家属被迫报警。每一次套路都一样:先造假,再蹭流量,最后甩锅。
区别在于,以前造假需要写一段文字、配一张图,现在只需要一段素材和一套AI模型。
刘欢这一辈子,在对外经贸大学教了三十多年书,捐了两千万给年轻音乐人铺路,连身后事都要求丧事从简不办追悼会。
他走的时候陪在床边的是妻子和女儿。那些用AI伪造他妻子声音带货的账号,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它们只是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了一条能变现的流量密码,然后把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的脸贴了上去。
卢璐说“让他的灵魂得以安宁”,有些人的耳朵里,从来就没有“安宁”这两个字。
她接下来要做的,是替丈夫把公益金继续发下去,是照顾好自己,是慢慢接受那个人不在了。
而那些AI账号接下来要做的,是找下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家属,复制同样的模板,挂上同样的小黄车。
这场角力里,前者用沉默扛住了一切,后者用技术赚走了流量。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刘欢留下的那些歌不会被AI合成的声音替代,卢璐接手的那个公益金也不会因为几个假账号就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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